何志勇躺在食堂长桌上。郑雯把他的上半身用背包垫高了,他的呼吸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口都带着水泡破裂的杂音。
所有人围在桌边,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看同一个东西——何志勇的背包。他进通风管之前把背包留在了设备房门口,孙梅下去拿上来了,放在桌上。拉链开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两包压缩饼干、一瓶水、一把匕首、一卷绳子、一个打火机。
方国平先开口,他推了推眼镜。“他的东西,怎么分。”
孙梅扭头看他。“人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分东西?”
方国平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解释的意思。“我是说万一。他伤成这样,明天安全圈要是缩小了,他走不了。”
韩露把背包口合上,拉到桌子正中间。“东西先不动。就放在这里,所有人看得见,没人偷拿。”
丁可怡靠在墙上,声音不大。“如果有人偷拿呢。”
韩露转过来看着她。“那就说明这个人可以在别人还有一口气的时候下手。这种人,我们所有人都得防着。”
丁可怡笑了笑,没再说话。
万鹏从角落里站起来。他左胳膊上缠着的纱布渗了一圈黄水,但走到何志勇身边的时候,步伐很稳。他把自己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拿在手里,另一半塞进何志勇右手的虎口里。
何志勇的手指没力气,饼干从手心里滑下来,掉在胸口。万鹏捡起来,帮他放好,放在他下巴能够到的地方。
“他人还没死。我那份给他一半。”万鹏转身扫了一圈所有人,“你们随便。”
宋明远把那卷纱布裁完了,摞成一沓,放在郑雯手边。郑雯把听诊器从何志勇胸口拿开,在病历纸上记了几个数字。没人知道她写了什么,她也没给任何人看。
陈垣一直站在桌边没动。他在想那条管道。
何志勇撬开的那个管口还开着。管口边缘的铁栅栏被扳手拆掉以后,留下四个螺丝孔,孔里的锈水还没干。管道里面没有白磷燃烧的白光,温度正常,手伸进去能感觉到凉风从深处吹过来。何志勇倒下,是因为拆栅栏的时候吸进了管道里残留的废气——他是被熏倒的。但管道本身能不能走?
他找到秦松。秦松还坐在食堂角落里,防火毯上已经画满了线条,现在他在用粉笔的侧锋涂阴影,标的是地下二层的承重墙分布。
“武器库管道能不能走。”
秦松抬起头,看了一眼陈垣,又把目光收回到毯子上。他在通风管道图上找到武器库管道的位置,粉笔在管道入口处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氧气含量预估正常,建议五分钟内返回。
“理论上可以。但武器库是封闭空间,不知道里面的空气有没有被污染。你有防火头罩?”
“有。滤芯发黄了,但挡一阵应该够。”
秦松把粉笔放下,在帆布袋里翻了翻,翻出一副阻燃手套递给陈垣。“戴上。管道里可能有白磷碎屑,沾到皮肤就是一直烧。”
宋明远从旁边走过来。他手上的纱布已经裁完了,指缝里还沾着棉絮。“我跟你去。两个人搜,一人一半东西。我信你。”
陈垣看了他一眼。宋明远眼睛干净,说话的时候不躲不闪。这种人在对局里不多。
“走。”
管道内壁粗糙。混凝土管壁上结了一层水垢,手掌按上去又冷又湿。陈垣在前面爬,防火头罩的护目镜拉下来,呼出的气从滤芯旁边漏出去,在管道里形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宋明远跟在后面,背包带子在管道顶部刮得刺啦响。
爬了大概五十米,管道尽头是一扇通风口铁门。没有锁,合页上积了一层灰。陈垣用肩膀顶了两下,铁门弹开,他整个人跟着栽进去,摔在一间混凝土房间的地面上。宋明远跟着跳下来,脚踩在地上扬起一团灰。
在一排铁架上——整整齐齐码着步枪。老式五十六式,枪托是木头的,木质纹路上蒙了一层灰,枪栓上能看到细密的锈斑。陈垣拿起一把翻过来看,枪号还能辨认,出厂年份是三十年前。
铁架下面堆着弹药箱。撬开一箱,子弹还在,铜壳上长了绿锈,但不严重,一擦就能掉。
宋明远拿起一把枪,枪托抵在肩上。“有枪了。有枪我们就不怕别人抢了。”
陈垣把他手里的枪拿过来,拉了一下枪栓。锈住了,枪栓只往后动了不到一厘米就卡死了。他又试了另外几把,全一样。这些枪至少十年没保养过,枪机里的弹簧和导气孔全部锈死,扳机扣下去弹不回来,撞针顶不到底。
能用吗?不好说。
弹药箱里的子弹倒还好。陈垣把一箱子弹搬到灯光下面,拿子弹在铁架角上磕了两下,绿锈掉了一层,里面的铜壳还是亮的。底火完整,没有受潮的痕迹。
“枪带回去。秦松要是懂保养,修好一把就够用。”陈垣把三把步枪捆在一起,用背包带子勒紧。
宋明远已经开始搜其他的角落。他从铁架后面拖出一个军用背包——帆布的,边角磨破了,但没漏底。里面有一把刺刀、一副耳塞、一卷绑腿。刺刀是新的,刀身上涂了一层防锈油,用油纸裹着,拆开以后刀刃上反光。
“刺刀没锈。”宋明远把刀递过来。
陈垣接过来看了一眼,插在腰带上。两人把东西分了——陈垣背三把步枪和子弹箱,宋明远背军用背包和剩下那箱子弹。分完之后,两人沿原路爬回去。
回到食堂,陈垣把三把步枪一字排开放在桌上。秦松放下粉笔走过来,拿起一把翻到侧面,卸下弹匣,拉开枪栓。只看了一眼枪机内部,就放下了。
“枪机弹簧全锈了。撞针头有锈斑,导气孔堵了一半。需要清洗上油。军事基地的武器库一般有配套的维护室,里面有枪油和除锈剂。”
方国平从长椅上坐起来。“维护室在哪。”
“武器库隔壁。但维护室的门是朝外开的,只能从武器库外面进,也就是要从白磷储存区方向绕过去。”
万鹏站起来,走到桌边。他左臂上的纱布蹭到了桌角,眉头皱了一下,但脚步没停。“我去过白磷储存区边缘。从兵营后面绕,有一条小路能通到武器库背面,碎石多,但能走。”
韩露一直靠在墙上没说话。听到万鹏这么说,她开口了。“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如果能搞到枪油修好一把枪,这局我们就多一个保命的东西。”秦松把步枪放回桌上,“但风险是白磷储存区随时可能再次自燃。白磷燃烧的温度能把混凝土烧裂,人靠近了不用沾到,光是热辐射就能烫伤。”
孙梅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前,用手指敲了敲枪托。“那就别一起去。两个人去,其他人留在食堂。死了也只死两个。”
话说得很难听,但没人反驳。
陈垣把阻燃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我和万鹏去。”
万鹏看了他一眼,点头。
两人出发前,兵营方向突然传来脚步
一个男人从兵营拐角走出来。
他在食堂门口站住,扫了一圈所有人。目光在桌上的步枪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们是来拿白磷的?”
方国平站起来,下意识挡在何志勇躺的长桌前面。“我们是被困在这儿的,不知道什么白磷。”
NPC冷笑了一声。那道疤随着面部肌肉动了一下,一条蜈蚣在脸上爬似的。
“白磷储存区下面有一批军用燃烧弹。我和我的人守了三天,但白磷自燃的速度比预想的快。明天白磷烧到弹药区,整个基地都会炸。”
他停了停,让这句话在食堂里沉了几秒。
“我需要至少三个人帮忙搬东西。搬完,我给每人一套防化服和一个解毒剂。不搬,你们等着一起死。”
说完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嘎吱嘎吱响,扔下一句话飘回来。
“想活的,明天天亮到白磷储存区东门。”
食堂安静了大概十秒。
孙梅第一个打破沉默。“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骗我们进去送死。”
韩露从墙边走出来,站在何志勇躺的桌子旁边,接上了孙梅的话。“不管是真是假,这个NPC守的东西终于有解释了——燃烧弹。如果能拿到防化服和解毒剂,这一局我们能撑到最后。白磷的毒理你不懂,郑雯懂——防化服加解毒剂,等于多一条命。”
丁可怡一直坐在地上,背靠着何志勇躺的那张桌子的桌腿。她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
“他说至少三个人。谁去?”
没有人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