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的开庭,陈根生没去,他没有任何有利的证据,表明自己是被骗的,去了也是输了官司。
开庭还在广州来回都要费用,如果请律师费用更大,律师费是按官司金额的百分比收取,像他这个百万的案件,异地、取证难的复杂案件,费用下来最低也得六七万,官司他打不起。
正月十六。
陈根生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不想让任何人送。秀兰带着孩子住在娘家,说好了不回来送他。爹妈还在睡觉,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告别,所以选择了不告而别。
他背着那个旧帆布包,走出了院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虚掩着,门框上的春联还鲜红鲜红的,福字正正地贴在门板上。石榴树的枝丫从院墙里伸出来,光秃秃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他看了几秒钟,转过头,走了。
村道上没有一个人。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村口,他停了一下。
老张家的门口停着张磊那辆白色的SUV,车身上的红布条还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那辆车,笑了一下。
不是笑张磊。
是笑自己。
他曾经也有一辆车。他开着那辆车回村的时候,也有人在背后说“根生有出息了”。现在那辆车抵债了。初五那天,让穿着皮夹克的人当一部分利息开走了,当时他们拿着赵德厚转给他的欠条。
他走到镇上,坐上了去县城的中巴。
中巴上只有三四个人,都缩在座位上打瞌睡。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
到县城,转公交车去火车站。
火车站人很多,都是外出打工的。男人、女人、年轻人、中年人,拎着编织袋、拉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把候车室挤得水泄不通。
陈根生买了一张硬座票,郑州到海口,五百三十八块钱,将近三十个小时。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
候车室的广播在播报车次,声音很大,嗡嗡的,震得人耳朵疼。
他掏出手机,给秀兰发了一条消息:“我走了。”
过了几秒钟,秀兰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几秒钟,又来了一条:“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赵德厚的脸、钱德胜的笑、吴志强的合同、秀兰的背影、爹包饺子时说的话、母亲往他碗里夹菜的手、父母知道债务数额时的无奈。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
他睁开眼,看着候车室里的人。
有一个男人蹲在墙角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很急,像是在借钱。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喂奶,孩子咬着乳头,她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很温柔。有一个老头躺在地上睡觉,枕着一袋馒头,身上盖着一张报纸。
都是讨生活的人。
谁也不比谁容易。
广播响了:“开往海口的K457次列车开始检票——”
陈根生站起来,背上包,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
检票、进站、下地道、上站台。
绿皮火车停在轨道上,车身上写着“郑州—海口”,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条长长的、发光的蛇。
他找到自己的车厢,挤上去,找到座位。
靠窗,三人座,他在中间。
两边已经坐满了人,左边是一个去海口打工的年轻人,右边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中年妇女。
他把包塞进座位底下,坐下来。
火车动了。
刚开始很慢,像一头迟钝的老牛,哞哞地叫了两声,然后慢慢加速。窗外的站台、铁轨、电线杆开始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城市的灯光在窗外闪过,像一串串流星的尾巴。
然后,城市不见了,只有黑暗。
火车的轰鸣声很大,车轮碾过铁轨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咣当声,像心跳。
陈根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田野。
他在想,海南是什么样的?
叔叔说那边很热,一年四季都是夏天。说那边有很多他没见过的水果,菠萝蜜、榴莲蜜、芒果、火龙果。说那边的海是蓝色的,很蓝很蓝,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蓝。
他没见过海。
他见过最大的水是村里的那个鱼塘,二十亩大,夏天的时候一群小孩在里面游泳。
他要去看海了。
四十岁的时候,终于要去看海了。
火车在夜色中一路向南。
穿过河南,穿过湖北,穿过湖南,穿过广东,跨过琼州海峡。
从一个他从没离开过的世界,开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一个人到了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闭上眼睛。
火车的咣当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一首催眠曲。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果园里,阳光很好,果树上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香气扑鼻。
秀兰站在他身边,穿着那件碎花裙子,扎着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康康和果果在树下跑来跑去,笑声像铃铛。
他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
他喊秀兰的名字,秀兰听不见。
他使劲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秀兰还是听不见。
然后他就醒了。
火车到了一个站,站台上的灯很亮,照进车厢里。那个带孩子的中年妇女正在下车,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包,很吃力。
陈根生站起来:“我帮你。”
他帮她拎着包,送到站台上。
女人说了声谢谢,抱着孩子走了。
他回到座位上,火车又开了。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一层一层的云被染成了淡红色,像秀兰冬天里冻红的脸。
新的一天。
新的地方。
新的生活。
他不知道会是怎样。
但他决定,这一次,不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