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了，秦昭宁站在原地没动。走廊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她脸上，显得她的嘴唇更红了。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是黑的，没有新消息。她手指划了一下屏幕，又把手机放下了。
顾寒舟的车停在王朝酒店门口，司机已经在等了。她走出来时，他正靠在车边看表。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很整齐，好像昨天喝醉的人不是他。
“走吗？”他问。
她点点头，绕到副驾驶坐进去。车内很干净，座椅有新的皮革味，空调温度刚刚好。她系上安全带，手放在包链上，轻轻敲了两下。
车子启动，开出地下车库。天还没完全黑，路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她看着窗外闪过的灯光，一句话也没说。他也不说话，眼睛一直看着前面，好像在等她说什么。
“去哪？”她终于开口。
“顾家老宅。”他说，“家族聚会。”
她转头看他：“现在？”
“每年一次。”他语气很平，“你父亲打了招呼，说我们该去露个脸。”
她没再问。但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露脸。从签协议那天起，她就明白，这场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交易。她本来以为自己只是旁观者，但现在发现，她早就被推到了最前面。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两边是高墙和大树，路灯很少。围墙后面能看到屋檐和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车停在一扇铁门前，保安确认了身份，打开了门。
顾家老宅比她想的要低调。没有豪华的大厅，也没有很多仆人。但 everywhere 都很规矩：地上没有落叶，灯笼挂得整整齐齐，连空气里的香味都是一样的。
他们下车，沿着石板路走向主楼。宴会厅里很亮，能听到人声。她整理了下外套，手指碰了下左耳的珍珠耳钉，轻轻转了一圈。
刚进厅门，一个穿旗袍的老太太迎上来，拉着她的手说：“这就是昭宁吧？可算见到你了！”
她微笑点头：“阿姨好。”
“哎哟，叫什么阿姨，该改口啦！”旁边有人笑着说，“顾寒舟等这一天多久了，是不是啊？”
她没接话，轻轻把手抽回来，顺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看了一眼顾寒舟，他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些热闹跟他没关系。
接着就是一轮又一轮的问候。长辈们一个个过来，有的拍拍她肩膀，有的握着她的手说“懂事”“贤惠”“一看就有福气”，可眼神总是往顾寒舟那边瞟。她一一回应，语气礼貌，笑容标准，像在参加一场重要会议。
直到一个拄拐杖的老太太拉着她说：“终于盼来儿媳妇了，老爷子也能安心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没看秦昭宁，而是看着顾寒舟的方向。
秦昭宁心里一动，立刻明白了——这些人不是欢迎她，是在演给顾寒舟看的。
她低下头笑了笑，声音轻但清楚：“让您久等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不晚不晚，正好正好。”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站回顾寒舟身边。两人之间还有一点距离，但站在一起的样子已经显得默契。
她不再主动说话，也不显得冷淡，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点头。有人问她工作，她简单回答；有人问婚期，她笑着不说。她发现，每次她开口，那些长辈的眼神就会变——从打量变成算计。
而顾寒舟，一直站在角落。
她借口补妆离开宴会厅，走过侧廊去洗手间。路过一面镜子时，她停下脚步。镜子里能看到宴会厅的一角——顾寒舟被三个年长的男人围着，一个人拍他肩膀，一个人递酒杯，另一个低头说着什么。他微微点头，动作恭敬，但眉头皱着，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第一次看到他在人群里这么……难受。
不是风光无限，而是被压着。
她收回目光，没上前，也没多留。转身进了洗手间。水龙头开着，她用手捧水拍了下脸，抬头看镜子——妆没花，眼神清醒。
出来时，她顺手把脱下的外套扣好了纽扣。
回到厅外，宾客还在里面说笑。她没再进去，沿着回廊慢慢走。路两边种着桂花树，有点香味。远处传来孩子跑闹的声音，还有老人打牌的笑声。
顾寒舟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站在她身后两步远。
“你爷爷今晚没来？”她忽然问。
“身体不适。”他答。
她点点头，没多问。这个称呼有点奇怪——不是“祖父”，也不是“爷爷”，就这么两个字。“身体不适”，说得轻描淡写，却感觉很疏远。
他们一起往前走，灯光越来越少，声音也越来越远。回廊尽头就是车库入口，司机已经在车旁等着。
他为她打开副驾驶的门。她坐进去，系安全带时看了他一眼。宴会上的那种样子没了，他眼里有疲惫，但神情比刚才轻松了一点。
她看着他走到驾驶座那边，停下，等司机过来接手。
车子没开，两人都坐在车里。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她不说话，他也不动。
她想起刚才那些笑脸，那些反复说的“终于盼来了”，还有藏在关心里的打量。她也想起他站在人群里的样子，像一座被围观的雕像，连呼吸都被盯着。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比如，你累吗？比如，他们真的在乎你娶谁吗？
但她最后什么也没说。
窗外，一只飞蛾扑向路灯，在玻璃上撞出轻轻的响声。她看着那团影子来回晃，翅膀不停地拍。
顾寒舟抬起手，按下车窗键。玻璃慢慢降下，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飞蛾扑了几下，飞走了。
他放下手，指尖擦过按钮边缘。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搭在安全带上，位置和他刚才按按钮的地方几乎一样。
她轻轻移开了手。
车子还停着，引擎没响。司机站在车头不远处，背对着他们，好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命令。
她看着前方黑黑的车道，喉咙动了动。
“你每年都这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
他没回头，只说：“嗯。”
她没再问。这个问题本来就不需要答案。她已经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