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他们都没有时间在此对峙。
他们知道，她要来了。
天空中出现一抹刺眼的金光。
人还未至，那股强大的气息已经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如同正午的烈日悬于头顶，灼热而不可直视。
神族士气高涨。
巫族则有些低落。
他们都知道谁来了。
千年前的战场上，天空那道永不熄灭的金光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让他们走。"
旃的声音出现在三位大巫耳朵中的传声虫里。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个时间，不能与帝九烛开战。
当年的神巫战场上，帝九烛是最让巫族头痛的存在。
只要他想，他可以瞬间带着整个帝渊部出现在任何一处战场。
即便巫族擅长遁地，可以从地底遁至某一处战场，也比不过帝渊氏的渊洞。
帝九烛目前不想介入这场战场。
没必要逼他。
随着五米大的渊洞在清涟与东皇菀身后展开，两人的身影被黑色的光芒吞没。
帝九烛最后看了一眼战场，青铜面具下的黑色眼瞳中没有留恋，没有愧疚。
只有平静。
然后，他踏入了渊洞。
渊洞关闭的瞬间，天空中爆发出一道更加刺眼的金光。
她来了！
他走了。
东皇菀还没来得及向绝天骄传递一道平安的讯息，眼前的景象便已经完全变了。
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高高的祭台之上。
四周是漆黑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黑光。
这里是——帝渊部？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看到了躺在不远处的东皇太初。
"二皇叔！"
她飞了过去，看着气若游丝的东皇太初，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神源的光芒依旧在剧烈闪烁，随时可能熄灭。
"送她们去太宇部。"
帝九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渊岚应声上前，打开了一道通往太宇神部通天台的渊洞。
这是一道直通太宇部的渊洞是很久以前的一位帝渊氏设置的渊洞，设置者逝世后，便再也没有人使用过。
"送他去天阳池，能暂保他神源不熄。"帝九烛继续说道，"想要救活他，还需要一些别的材料。"
东皇菀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
她扶起东皇太初，走向渊洞。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清涟。
他正默默地站在祭台边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身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青色的长衫被鲜血染红了大半。
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渊洞。
清涟默默用渊洞收起了东皇太初的金昊剑。
他还沉浸在悲痛之中——青月岚、青木冉、君诺雪、东皇太初……这些他珍视的人，在短短一夜之间，死的死，伤的伤。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是巫族？是帝九烛？还是命运本身？
下一刻，出现在天空中的事物让他猛地抬起头来。
三道一米大的神纹浮现在祭台上方，漆黑的纹路中散发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气息。
清涟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束缚之力——那是帝主神纹。
帝渊氏历代帝主用以控制渊奴的枷锁。
帝九烛仰头看着那三道神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右手。
神念凝聚，用力一握——
"咔嚓。"
三道帝主纹同时碎裂。漆黑的碎片如雪花般飘落，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帝渊部中，不少大神同时惊醒。
他们感受到了——束缚在他们神源深处的枷锁，消失了。
那种感觉如同枷锁被打开的囚徒，茫然、不敢置信、然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神主，这是何意？"
渊哲公苍老的声音在这片天地中响起。
他的声音沙哑而深沉，带着千万年岁月的重量。
他是故意问的。
因为他知道——千年前的神主便想这样做了。
帝九烛没有看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祭台上，望着那些飘散的神纹碎片。
"你们，自由了。"
一句话。
五个字。
终结了一个时代。
帝主渊奴的时代，自此结束了。
自今日起，再不会有渊奴出现。
久远前的帝渊氏没有渊奴，只有帝主一脉。
后来，帝主赐予某些部族之人一道帝渊神力，能活下来的便以"奴"自居，世代侍奉帝主。
这样的制度延续了千年，也束缚了他们千年。
而今，它到此为止了。
随着渊洞再次出现，帝九烛与清涟的身影消失在祭台上。
"等一下！"
清涟听到了身后愤怒的质问声。
他能感受到那些人的情绪——疑问、不甘、茫然，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解脱。
与此同时，神域外围的黑雾也渐渐消散了。
直径一公里的渊洞出现，然后慢慢消失。
那是帝渊部与神域之间最后的联系。
自此之后，帝渊部和神域再没有关系。
无论谁做什么，都和帝九烛没有任何关系了。
此刻的清涟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无比深暗的地域。
四周是漆黑的岩壁，高耸入云，仿佛一座被掏空的山。
头顶有一道裂隙，圆形的月亮恰好嵌在裂隙之中，银白色的月光穿过裂隙洒落下来，照亮了这片古老的地下空间。
"这里是哪里？"清涟低声问道。
"渊下之陵。"帝九烛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我们的祖地。"
祖地。
最初的帝主一脉生活的地方。
清涟环顾四周，看到了墙壁上那些古老的纹路。
它们比帝渊部祭台上的纹路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仿佛记录着某种更久远的历史。
这里一直居住着一个人。
"小九烛回来了。"
湿润的女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那声音温和而慵懒，如同三月的春雨落在新叶上，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放松下来的魔力。
清涟忍不住向后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站在那里，便像是夜色本身凝成了人形。
一袭玄黑锦缎长裙垂落至地，裙摆拖出三尺有余，却不沾半分尘土。
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暗金腰封，勾勒出她纤细却不柔弱的身形。
腰封正中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宝石，宝石内部似有暗红的光芒游走，如同封印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她的面容是冷艳的。
眉如远山，细长而锋锐，仿佛一笔勾勒而成的剑痕。
眼瞳是纯粹的黑色，深不见底，如同两口无底的深潭。
注视着她的人，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被看透的不安。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意，却不显刻薄，反倒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她的肤色极白，白到近乎透明，在黑色衣裙的映衬下，如同雪地里的一株寒梅。嘴唇是淡色的，不施胭脂，却有着一种天然的冷艳。
黑发如墨，高高挽起，以一根通体漆黑的玉簪固定。
那玉簪的质地与她腰间的宝石如出一辙，内部同样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余下的发丝如瀑布般垂落在身后，长及腰际，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却不显凌乱。
她的双手交叠于腹前，十指纤长如玉，指甲修剪得整齐而圆润，不施任何装饰。
但那双手——看似柔软无力，却隐隐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她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便如一座沉默的山。
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藏着足以吞没一切的力量。
"祖母。"
帝九烛的声音让清涟呆了一下。
祖母？
那他该叫……
太奶？
她缓缓走来，脚步轻盈得不发出一丝声响。
黑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如同夜色在她身后蔓延。
她转着清涟转了两圈，打量的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仿佛在欣赏一件珍宝。
然后，她伸出如玉的手掌，轻轻放在清涟的背上。
"帝清涟啊，"她的声音温润如水，"这是你第一次见我。"
一股湿润的气息涌入清涟的躯体，如同春雨浸润干涸的土地。
那气息温和而强大，所过之处，清涟体内那些碎裂的骨骼、撕裂的经脉、枯竭的神力，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
清涟瞪大了眼睛。
这股愈合之力……似乎比青木神力还要强。
"我可不是第一次见你。"她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
"你娘亲带着你来见过我。"
清涟微微一怔。
"那时候你还小，小到连眼睛都睁不开。"她的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摩挲，回忆丰当时的场景
"她让我想想办法，毕竟我活得久些。"
她的声音平静，如同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清涟能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微微升高了一些。
"我只能治伤，救不了当时的你。"
转眼间，清涟体内的伤势好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些因施展太渊而碎裂的骨骼已经愈合，那些因过度消耗而枯竭的经脉也重新畅通。
他非常惊讶。
"九烛啊，"她收回手，转身看向帝九烛，"看看这一身古莲种神源结下的因果。"
她慵懒地叹了口气。
活到她这个年纪，已见过太多的人与事。
种种力量集于一身，一定有各自的因果要了结。
"他要回来了。"
帝九烛的这句话让她收起了玩笑的心态。
她的黑色眼瞳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有些惊讶，又有些理解。
这次回来，是道别吧。
"我知道了。"
她向后走去，找到了那张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古老椅子，慵懒地躺坐了下去。
黑色的裙摆铺散在地面上，如同一朵盛开的黑色莲花。
"来讲讲，你为何要做这些事？"
她的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作为大地之灵孕育的精灵，所有大地上发生的事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那两株神树思了，地气变动的动静她不想知道都不行。
青月国的袭击，巫族的回归，帝九烛的出现——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不止是她。
清涟此刻也想知道。
为何这位消失许久的叔父会在此时回来？又会出现在青月国？在这场袭击中，他是什么样的角色？
如果他是参与者……
清涟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一边是如同家人的青月国众人的血仇。
一边是一脉同源的血亲。
如果答案是他不想听到的那个……
他要怎么办？
"我去了很多世界。"
帝九烛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很久没有与人交谈过。
他背对着清涟和帝渊璃，望着墙壁上那些古老的纹路。
月光从头顶的裂隙洒落，照在他的黑色披风上，勾勒出一个孤独的轮廓。
"千年前我离开了太荒要寻一件东西。"
他开始讲述他这些年经历的种种。
与其说是讲述，不如说是倾诉。
如今，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
清涟静静地听着。
帝渊璃静静地听着。
月光静静地照着。
渊下之陵的空气幽冷而沉静，只有帝九烛的声音在这片古老的空间中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