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爆炸，是机身的各个零件突然崩开，螺丝、齿轮、镜片、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沈铎下意识地护住头，但那些碎片在空中就停住了，悬浮着，然后开始旋转。
碎片旋转着，重组着，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是苏婉清，但又不是完整的她——她的身体由相机零件组成，齿轮是眼睛，螺丝是关节，镜片是皮肤。她悬在半空，低头看着地上的阵。
“困不住我……”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你们困不住我……我们……是一体的……”
沈铎看清楚了。在苏婉清的体内，还有其他人影。六个，加上她正好七个。那一家七口，全都困在相机里，融为一体，成了一个扭曲的怨魂集合体。
“点火！”叶晚晴大喊。
沈铎擦燃打火机。火苗窜起，他蹲下身，手伸向阵中的引燃粉。
就在火苗要碰到粉末的瞬间，苏婉清动了。她——或者说它们——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然后猛地扑向沈铎。
沈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飞出去，后背砸在墙上，疼得眼前一黑。打火机脱手飞出，掉在地上，火苗灭了。
“沈铎！”叶晚晴冲过来扶他，但苏婉清已经转向她。一只由齿轮组成的手伸向叶晚晴，掐住了她的脖子。
叶晚晴挣扎着，但那只手越收越紧。她的脸开始涨红，眼睛凸出，舌头吐了出来。沈铎看见，她的死法——上吊——正在变成现实。
不。
沈铎挣扎着爬起来，扑向地上的打火机。他的手在抖，擦了好几次才擦出火苗。他转身，冲向八卦阵，但苏婉清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冰冷，坚硬，齿轮深深掐进肉里。沈铎摔倒，打火机再次脱手，滚到茶几底下。他伸手去够，但够不着。
叶晚晴的挣扎越来越弱。她的身体在抽搐，眼睛开始翻白。苏婉清把她举到空中，就像上吊一样。
沈铎看见了茶几上的烟灰缸。他抓起烟灰缸，用尽全力砸向苏婉清。烟灰缸穿过她的身体，砸在对面的墙上，粉碎。
没用。物理攻击对怨魂没用。
那什么有用？
沈铎的脑子疯狂转动。相机是媒介，骨头是媒介，那什么能伤害她？什么能……
他突然想起叶晚晴说过的话。
“她不想死。”
“她是被迫的。”
“她的怨恨最深。”
沈铎看着空中渐渐停止挣扎的叶晚晴，又看向苏婉清那张由相机零件组成的脸。在那张脸上，他看见了痛苦，绝望，还有深深的悲伤。
“苏婉清！”他大喊。
苏婉清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用齿轮眼睛看着沈铎。
“你不想死，对吗？”沈铎爬起来，忍着脚踝的剧痛，一步一步走向她，“你不想上吊，你不想看着家人一个个死掉，你不想一个人留在最后，对吗？”
苏婉清的身体在颤抖。掐着叶晚晴的手松了一点。
“但你死了。”沈铎继续说，声音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你已经死了，七十年了。你的家人也死了。你们不该再留在这里，不该再伤害别人。阿康有老婆，有两个孩子，他死了，他的孩子再也没有爸爸了。你想让你的痛苦，在别人身上重演吗？”
苏婉清发出呜咽声。那声音很怪，像是哭泣，又像是齿轮摩擦的声音。她的身体开始崩解，零件一块块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放手吧。”沈铎说，他已经走到她面前，抬头看着她，“求你，放手吧。去你该去的地方，让你和你的家人，都安息吧。”
苏婉清看着他。她的脸在变化，零件重组，渐渐变回那张美丽但悲伤的脸。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是红色的，像血。
“我……害怕……”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一个人……好黑……”
“你不一个人。”沈铎说，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凭着本能说下去，“你的家人都在。你看，他们都在你身边。”
他指向苏婉清的体内。那些模糊的人影，六个，静静地站着，看着她。其中一个人影伸出手，似乎想抚摸她的脸。
苏婉清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看着那些家人。她哭了，无声地哭，血泪一滴滴落下，落在地上，变成小小的血花。
掐着叶晚晴的手完全松开了。叶晚晴掉在地上，剧烈咳嗽，大口喘气。沈铎冲过去扶起她，确认她还活着。
苏婉清落在地上。她的身体完全变回了人形，穿着旗袍，长发披散。她看着沈铎，又看看地上的八卦阵，看看阵中的相机碎片和那截指骨。
“烧了它们。”她轻声说，“烧了，我们就自由了。”
沈铎捡起打火机，再次擦燃。这次，苏婉清没有阻止。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火苗碰到引燃粉的瞬间，轰的一声，火焰窜起。不是普通的火，是绿色的，幽冷的火。火焰包裹住相机碎片和指骨，发出噼啪的响声。在火焰中，沈铎看见了七个人影，手拉着手，站在火中。他们都在微笑，那是一种解脱的微笑。
火焰渐渐熄灭。地上只剩下一小撮灰烬，和几个烧融的金属疙瘩。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灰烬飘起，在空气中打了个旋，然后消散。
苏婉清的身影也开始变淡。她对沈铎笑了笑，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带着释然。
“谢谢。”她说，然后消失了。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雨声，和钟摆的滴答声。叶晚晴坐在地上，摸着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一圈乌青的指痕。沈铎跪在八卦阵旁，看着那一小撮灰烬。
结束了。
一个月后。
沈铎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雨后的城市干净清爽，阳光很好。他对面坐着叶晚晴，她脖子上的指痕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所以，那本日记后来怎么样了？”沈铎问。
“烧了。”叶晚晴搅拌着咖啡，“和相机一起烧了。那种东西，留着是祸害。”
沈铎点头。那天晚上之后，叶晚晴带走了所有和相机有关的东西——日记、灰烬、烧融的金属，甚至那堵墙下挖出来的其他骨头碎片。她说她有门路处理这些，沈铎没多问。
“阿康的案子呢？”
“定成意外了。”沈铎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工地安全措施不到位，赔了一笔钱。他老婆带孩子回老家了，说不想留在这个伤心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行人走过，有汽车驶过，生活继续，仿佛那个雨夜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你说，”沈铎突然开口，“苏婉清一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集体上吊？”
叶晚晴放下勺子。
“我查过了。1947年，城南确实有一户姓苏的大户人家，七口人一夜之间全部上吊。官方说法是受不了批斗，畏罪自杀。但民间有传言，说那家人是被逼的。有人看中了他家的祖宅，也就是现在旧货市场那块地，逼他们搬走。他们不肯，就被威胁，最后……”
她没说完，但沈铎懂了。
“所以苏婉清的怨恨，不止对死亡，还有对不公，对强权，对那个逼死他们一家的时代。”
“对。”叶晚晴点头，“但她死后，怨恨扭曲了。她分不清谁是仇人，谁是路人。所有碰过相机的人，都成了她发泄怨恨的对象。七十多年，天知道死了多少人。”
沈铎想起阿康，心里一阵刺痛。
“对了，这个给你。”叶晚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推过来。
沈铎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七个年轻人，站成一排，对着镜头笑。最中间的是个女孩，穿旗袍，很漂亮，笑得很甜。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苏家全家福，摄于一九四七年春。愿岁月静好，家人安康。
“这是……”
“我从旧档案里找到的。”叶晚晴说，“烧掉之前，我翻拍了一张。我想，他们应该被记住，不是作为怨魂，而是作为人。作为曾经活过，笑过，爱过的人。”
沈铎看着照片上的苏婉清。那么年轻，那么美好，眼里有光。他无法把她和那个扭曲的怨魂联系起来。
“谢谢。”他说，小心地收好照片。
“不谢。”叶晚晴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身，“我该走了，下午还有课。”
“你还在研究这些……东西？”
“嗯。民俗学嘛，总有些阴暗面要研究。”叶晚晴笑笑，“不过下次再碰到这种事，我会更小心的。走了，保重。”
她挥挥手，推门出去了。沈铎坐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也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时，阳光正好。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青草的味道。他沿着街慢慢走，路过一家照相馆时，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相机，数码的，胶片的，新的，旧的。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相机，然后停住了。
在橱窗角落，摆着一台海鸥DF-1。黑漆斑驳，露出底下黄铜的底色。和他买的那台一模一样。
沈铎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阳光照在相机上，反射出柔和的光。相机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是个普通的旧物件，没有诡异，没有诅咒。
最后他笑了笑，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橱窗里，那台海鸥相机的快门按钮，突然自己动了一下。
咔嚓。
很轻的一声，淹没在街头的嘈杂里。
沈铎停下脚步，盯着那台相机。相机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他的错觉。
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阳光依然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照相馆橱窗里那台舊相机的取景器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一张脸。
一张模糊的，女人的脸。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