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袍女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我们知道你的名字了。”叶晚晴继续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知道你是怎么死的。一家七口,全部上吊。但你不想死,对吗?你是被迫的,对吗?”
女人还是没有转身,但她的头微微侧了过来。沈铎看见她的侧脸,惨白,嘴唇是青紫色的。
“相机里不止你一个人,对吗?”叶晚晴的声音在发抖,但话很稳,“那家人,七个灵魂,都困在那台相机里。但你是最特别的那个,你是最后一个死的,你亲眼看着家人一个个上吊,然后轮到你自己。你的怨恨最深,所以你的力量最强,所以你成了诅咒的核心。”
女人终于完全转过身来。
沈铎看见了她的脸。和之前在楼道里看到的那张美丽但空洞的脸不同,此刻她的脸上有表情——痛苦,绝望,还有深深的悲伤。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充血的红,是那种血泪干涸后的暗红。
“放我走……”她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求求你们……放我走……”
“怎么放?”沈铎问。他发现自己居然不怎么害怕了,也许是恐惧到了极点反而麻木了。
“相机……砸碎相机……”女人伸出手,手指细长,指甲乌黑,“还有骨头……我的骨头……一起烧掉……”
“然后呢?”叶晚晴问,“你会怎样?会解脱吗?还是会魂飞魄散?”
女人沉默了。雨打在她的身上,穿过她虚无的身体。她的脸在雨幕中模糊,变形,有那么一瞬间,沈铎好像看见了另一张脸——那张扭曲的,尖叫的脸。
“我要他们死。”女人突然说,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刺耳,“所有碰过相机的人都得死!就像我们一样!上吊!窒息!舌头伸出来!眼睛凸出来!死!死!死!”
她的身体开始膨胀,旗袍被撑开,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的脸裂开了,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的口腔。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红色,往外凸,血从眼角流下来。
“不好!”叶晚晴大喊,“她失控了!跑!”
但已经晚了。巷子两头的路突然被浓雾笼罩,雾是黑色的,翻滚着,里面传来无数个声音——哭泣声,尖叫声,哀求声。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刺耳的嗡鸣,震得沈铎耳膜发疼。
旗袍女人——或者说,苏婉清的怨魂——飘了起来。她的身体悬在半空,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她的头发散开,在雨中疯狂舞动。她的嘴里开始往外冒东西,黑色的,粘稠的,像是沥青,又像是凝固的血。
“相机!”叶晚晴冲沈铎喊,“用相机拍她!”
“什么?!”沈铎以为自己听错了。
“拍她!那是她的媒介!用她的媒介拍她,也许能困住她!”
沈铎这才反应过来。他从包里掏出相机——他一直带着,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潜意识里知道会用上。他举起相机,对准空中那个扭曲的身影。
取景器里,苏婉清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那张裂开的,流着血泪的脸,那双血红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镜头。
沈铎按下快门。
咔嚓。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时间好像静止了。雨滴悬在半空,雾气凝固,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苏婉清的身影僵在空中,然后开始缩小,扭曲,被吸进相机镜头里。
她的嘴大张着,好像在尖叫,但没有声音。她的身体变成一缕黑烟,旋转着,钻进了相机。
然后,一切恢复。雨继续下,雾开始散去,巷子两头的路重新出现。
沈铎手里的相机在发烫。他低头看,相机机身变得滚烫,金属部分甚至有些发红。他想扔掉,但手指粘在上面,甩不开。
“松手!”叶晚晴冲过来,用油纸包住相机,猛地一拽。
相机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机身上冒出缕缕白烟,混合着雨水的湿气,发出滋滋的声音。
“她……她被吸进去了?”沈铎看着地上的相机,不敢相信。
“暂时。”叶晚晴喘着气,“但困不住多久。相机是她的媒介,也是她的囚笼,但囚笼关不住主人太久。我们必须在她出来前毁掉相机和骨头。”
“怎么毁?”
“烧。用桃木烧,还要加朱砂和盐。”叶晚晴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些红色的粉末和白色的颗粒,“我带了,但不够。得找个地方,布个阵,一次性解决。”
沈铎看向巷子外。雨还在下,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灯光,是街灯,但在这雨夜里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去哪儿布阵?”
“你家。”叶晚晴说,“你家有暗房,密闭空间,适合布阵。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沈铎。
“而且你是被标记最深的人。在你家做,效果最好。”
沈铎想拒绝,但他说不出口。他知道叶晚晴说的是对的。从他按下第一次快门开始,他就和苏婉清绑在一起了。这种绑定,只有用死亡或者解脱才能切断。
“走。”他说,弯腰捡起相机。相机已经不烫了,恢复了那种冰凉的金属触感。但他能感觉到,相机里有东西在动,在挣扎,想要出来。
他们跑出巷子,跑过市场,跑到大街上。雨夜里一辆车都没有,他们只能跑。沈铎抱着相机,叶晚晴抱着那截指骨,两人在雨里狂奔,像两个逃命的疯子。
跑到小区门口时,沈铎看了一眼手机。
十一点四十。
距离第七天结束,还有二十分钟。
冲进家门时,两人都湿透了。沈铎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叶晚晴已经冲进客厅,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朱砂,盐,桃木钉,红线,铜钱,还有一叠黄符纸。她跪在地上,开始用红线在地上摆阵。红线围成一个圈,圈里用盐撒出八卦图案,八个方位各放一枚铜钱,桃木钉钉在四个角。
“相机给我!”她头也不回地喊。
沈铎把相机递过去。叶晚晴接过,小心地放在八卦阵中央,然后把那截指骨也放进去,摆在相机旁边。
“现在呢?”沈铎问。
“等。”叶晚晴站起身,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等子时。子时阴气最重,也是她力量最强的时候。我们要在她最强的时候毁掉她,否则她会逃出来,附在别的东西上。”
“那不就是……还有十分钟?”
叶晚晴点头,脸色凝重。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地上的八卦阵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沈铎看着阵中的相机。相机静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机身,剥落的漆,看起来就是一台普通的旧相机。但他知道,里面关着一个怨魂,一个被折磨了几十年,又折磨了别人几十年的灵魂。
“她也是可怜人。”他低声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叶晚晴声音很冷,“但可恨之人,也都有可怜之时。她被全家逼着上吊,死后怨魂不散,附在相机上。每个用过相机的人,都会在七天内以同样的方式死去。这个诅咒持续了七十多年,死了多少人?阿康只是其中一个。”
“那本日记里说,她不想死。”
“所以她才更恨。”叶晚晴转过身,看着沈铎,“被迫去死的人,最恨活着的人。她会想,凭什么你们能活,我却要死?既然我要死,那你们也得死。这种恨意,经过几十年的发酵,早就扭曲成了纯粹的恶意。”
沈铎沉默了。他看着相机,突然想起阿康。阿康爱喝酒,爱吹牛,但人很好。他老婆刚生了二胎,大女儿才上小学。那天在大排档,阿康还说等这个工程结了款,要带全家去海南玩。
现在他死了,死在钢筋上,胸口一个窟窿。
“我们要怎么做?”沈铎问,声音沙哑。
“我念咒,你点火。”叶晚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撒在相机和骨头上,“这是混合了硫磺和硝石的引燃粉,一点就着。等我说‘燃’,你就用这个点。”
她递给沈铎一个老式煤油打火机。沈铎接过,握在手心。打火机冰凉,但他手心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沈铎心上。十一点五十五,十一点五十六……
十一点五十八分,相机开始震动。
很轻微,但确实在震动。机身和地面摩擦,发出咯咯的声音。那截指骨也在动,在盐上滚动,留下细小的痕迹。
“她要出来了。”叶晚晴低声说,双手合十,开始念咒。她的声音很低,很快,沈铎听不清她在念什么,但能感觉到空气在颤动。
十一点五十九分。相机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整个机身都在跳动。指骨立了起来,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地上的盐开始滑动,八卦图案扭曲变形。
“坚持住!”叶晚晴的额头上渗出冷汗,念咒的声音越来越大。
十二点整。
墙上的钟“铛”地响了一声。
就在钟声响起的瞬间,相机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