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闪烁，没有怪影，灯也没灭。快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洗出来看看。”叶晚晴说。
沈铎走进暗房。红灯亮起，他熟练地操作，但手一直在抖。当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时，他看见了。
照片上，叶晚晴站在窗边，背景是夜色。但窗户玻璃的倒影里，不是她的脸。
是另一张脸。惨白的，扭曲的，眼睛和嘴巴张得很大——和阿康照片里闪过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而在这张脸的脖子位置，有一圈深深的勒痕。
沈铎冲出暗房，把湿漉漉的照片摔在桌上。叶晚晴拿起来看，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果然改不了。”她说，声音很轻，“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这张脸，就是诅咒的源头。”
“什么意思？”
“你还没发现吗？”叶晚晴指着照片上那张扭曲的脸，“这张脸，和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沈铎愣住了。他仔细看照片，看那张扭曲的脸的轮廓，看五官——虽然表情狰狞，但骨相，确实和之前在楼道里看到的旗袍女人一样。
“你是说……”
“她被吊死过。”叶更晴说，“而且死前极度痛苦。这种痛苦和怨恨被封印在相机里，变成了诅咒。每一个用这台相机拍照的人，都会被她的‘影’缠上，然后以同样的方式死去——先展示你的死法，然后在第七天，实现它。”
沈铎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诅咒无辜的人？”
“因为诅咒也需要养分。”叶晚晴放下照片，“冤魂的怨恨就像火，需要不断添加柴薪才能持续燃烧。而最好的柴薪，就是新鲜的死亡和恐惧。每死一个人，她的力量就强一分，诅咒的范围就扩大一分。阿康是第一根柴，你是第二根，我是第三根。”
“那我们……”
“我们得找到她的尸骨。”叶晚晴打断他，“这种诅咒通常需要媒介，相机是媒介，但她的尸骨一定在附近。找到尸骨，毁掉，诅咒才能解除。”
“可是去哪儿找？我们什么线索都没有！”
“有线索。”叶晚晴指着那台相机，“它自己会带我们去。”
她拿起相机，翻转过来，指着相机底部的铭牌。沈铎之前没注意，现在才看见，铭牌上除了海鸥的商标和型号，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刻在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个地址。
“城南区，旧货市场，七号仓库。”叶晚晴念出来，然后看向沈铎，“现在是晚上十点，离第七天结束还有两个小时。去，还是不去？”
沈铎看着窗外的雨，又看看桌上那张照片。照片里那张扭曲的脸，似乎正在对他笑。
“去。”他说。
城南旧货市场是这座城市最老的市场之一，据说解放前就有了。这些年城市改造，市场已经半废弃，白天都没几家店开门，晚上更是空无一人。
沈铎和叶晚晴打车到市场门口时，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在坑洼的地面上积成水洼，反射着昏暗的路灯光。市场的大门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一片漆黑。
“你确定要进去？”沈铎问。他握着手电，手指关节发白。
叶晚晴没说话，直接推开了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雨夜里传得很远。
市场里是一条条窄巷，两边是破旧的门面，卷帘门都拉着，有些门上还贴着封条。手电光柱在雨幕中切割出一条光路，照亮飞舞的雨丝和地上的垃圾。
“七号仓库……”叶晚晴用手电照着门牌号，“这边。”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的雨似乎小了些，但空气更加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沈铎数着门牌号：三号、四号、五号……
六号仓库的门大开着，里面堆满了废家具，像一座座小山。手电光照进去，能看见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七号应该在前面……”叶晚晴话音未落，突然停下脚步。
沈铎顺着她的手电光看去——
前面没有路了。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墙下堆着建筑垃圾，碎砖头、水泥板、断裂的钢筋。而墙上贴着的门牌号，是六号半。
“没有七号？”沈铎愣住了。
叶晚晴没说话，用手电仔细照那堵墙。墙面是老旧的红砖，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灰浆。她的光柱在墙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位置。
那里，砖缝之间，塞着什么东西。
叶晚晴走过去，伸手去抠。沈铎想阻止，但已经晚了。她从砖缝里抠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裹，大概巴掌大。
“这是什么？”
叶晚晴没回答，小心地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很旧，封皮是硬壳的，边角都磨白了。她翻开第一页，手电光照在上面。
纸页泛黄，字迹是钢笔写的，很工整，但有些潦草。
1947年3月15日。今天我买下了那台德国相机，在当铺。老板说这是战利品，从一个大户人家抄出来的。相机很漂亮，但我总觉得它有点不对劲。每次拍照，取景器里都有个人影。
叶晚晴快速翻页。
3月20日。又看见了那个人影。这次清楚了，是个女人，穿旗袍，很年轻。她好像在哭。
3月25日。我查了相机的来历。老板没说谎，确实是从一个大户人家抄出来的，但那家人已经死绝了。上个月的事，一家七口，全部上吊自杀。最诡异的是，他们死前都拍过照，用这台相机。
4月1日。我找到了那家人的照片。是邻居偷偷藏起来的。照片上，那家人站成一排，笑着，但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拍照的就是这台相机。
叶晚晴的手在抖。沈铎凑过去看，接下来的字迹更加潦草，几乎难以辨认。
4月5日。她来了。晚上洗照片的时候，她出现在暗房里。就站在我身后，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像旧衣服和樟脑丸。她问我为什么拍她。我说我没有拍她。她说，你拍了，用那台相机拍的每个人，都会拍到我。
4月10日。我受不了了。我把相机卖给了当铺，但昨晚她又来了。她说相机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用过它。用过它的人，都会被标记。她说，七天。从第一次看见她开始，七天内必须死。
日记在这里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叶晚晴翻到最后，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很用力，钢笔尖几乎划破了纸。
她叫苏婉清。她不想死。
“苏婉清……”沈铎念出这个名字，突然觉得耳熟。他一定在哪里听过。
叶晚晴合上笔记本，脸色苍白。
“1947年，那正好是这个市场建成的年份。”她低声说，“七号仓库……也许不是第七个仓库，而是第七个死者。”
“什么意思？”
“那家人，一家七口上吊自杀。苏婉清是其中一个。她的怨魂附在相机上，每个用过相机的人都会被她缠上，在七天内死去。而这里，这个市场，很可能就建在她家的原址上。”叶晚晴环顾四周，“七号仓库，也许就是她当年吊死的地方。”
沈铎感到一阵恶寒。他抬头看那堵墙，看墙上那个鲜红的“拆”字。雨还在下，雨水顺着墙面流下来，把“拆”字冲刷得有些模糊，看起来像是……
像是一行血。
“看那里。”叶晚晴突然说。
她指着墙根。在手电光下，墙根的雨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沈铎蹲下身，伸手去摸——
是一截骨头。
人的指骨，很小，纤细，应该属于一个女人。骨头很旧了，表面已经发黑，但很干净，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
沈铎的手指碰到骨头的瞬间，耳边响起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缝隙。但沈铎听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在他耳边。
“找到我了……”声音说，带着哭腔，“终于找到我了……”
沈铎猛地缩回手，指骨掉进积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叶晚晴捡起骨头，用手电仔细照。
“这是她的骨头。”她低声说，“被藏在这里，用墙封住。她的魂被困在相机里，尸骨困在这里。双重的束缚，双倍的怨恨。”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找到了骨头，接下来呢？”
叶晚晴没回答。她盯着手里的指骨，眼神复杂。雨越下越大，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手电光在雨幕中晃动，光影交错，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扭曲，变形。
沈铎突然觉得不对劲。
墙上的影子，不止他们两个。
他慢慢转身，抬头——
就在他们身后的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穿旗袍，长发盘起，背对着他们。和之前在楼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来了。”叶晚晴说，声音很平静。
旗袍女人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面朝巷子外。雨水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上，仿佛她只是一个幻影。
但沈铎知道不是。他能感觉到那种寒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手电光开始闪烁，忽明忽暗。
“苏婉清。”叶晚晴突然开口，喊出了那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