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铎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的复印件。他没有给旗袍女人的那张,只给了有梵文字迹的那几张。叶晚晴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你在哪儿弄到这些的?”
“你先告诉我,这上面写的什么。”
叶晚晴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第一行:找到我。第二行:下一个是你。第三行……”她指着最新那张拼贴照片背面的文字,“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到了?”
“献祭的时间。”叶晚晴身体前倾,“这是一种很古老的诅咒,叫‘影缚’。简单说,就是用某种媒介——通常是镜子、水面,或者照片——捕捉一个人的‘影’,也就是灵魂的一部分。然后通过这个‘影’,可以操纵甚至杀死那个人。”
沈铎觉得喉咙发干:“你是说,这台相机……”
“相机?”叶晚晴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沈铎知道瞒不住了。他简单说了相机的来历,说了拍出来的怪照片,说了阿康的死。叶晚晴听得很认真,一次也没打断。
“相机带来了吗?”听完后她问。
沈铎摇头。
“带我去看看。”
“不行。”沈铎几乎是立刻拒绝。他不想把更多人卷进来,尤其是叶晚晴看起来虽然冷静,但毕竟是个年轻姑娘。
“沈先生,”叶晚晴笑了,笑容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如果真是‘影缚’,那你已经卷进来了。你以为你不碰相机就没事了?你的‘影’已经被它抓住了。阿康死了,下一个就是你,而且……”
她顿了顿,指着第三行梵文。
“时间到了。意思是仪式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你猜,这个‘时间’是多久?”
沈铎没说话。
“七天。”叶晚晴说,“从第一张照片出现开始,七天内必须完成献祭。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被缚的‘影’会反噬施咒者,但也会吞噬被诅咒者的全部。”叶晚晴盯着他,“你朋友是第几天死的?”
沈铎算了算。从他买相机到今天,正好第六天。
明天是第七天。
沈铎最后还是带叶晚晴回了家。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出租车里沉默得压抑。到了楼下,沈铎抬头看了眼自家窗户——六楼那扇窗黑着,但他隐约觉得,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住几楼?”叶晚晴问。
“六楼。”
“顶层啊。”叶晚晴若有所思,“顶层好,阳气足,按理说不该招这些东西。”
“按理说?”沈铎苦笑,掏出钥匙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们摸黑上楼。走到四楼时,叶晚晴突然停下。
“你听见没?”
“什么?”
“脚步声。在我们上面。”
沈铎屏息听。果然,楼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像是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从五楼传到六楼,停在了他家门口。
“上去看看。”叶晚晴说,语气里没有半点害怕。
沈铎反而心里发毛。他硬着头皮继续上楼,走到五楼半时,抬头往上看——
他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穿着旗袍,长发盘起。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沈铎僵在原地,动不了。叶晚晴却一步跨过他,继续往上走。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别上去!”沈铎压低声音喊。
叶晚晴没理他。她走到六楼,站在那个旗袍女人身后。沈铎的心提到嗓子眼,他看见叶晚晴抬起手,似乎想去拍那女人的肩膀。
就在她的手要碰到时,女人突然转过身来。
沈铎看见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美但毫无生气的脸,皮肤白得像纸,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她看着叶晚晴,嘴角慢慢向上扯,露出一个微笑。那个笑说不出的诡异,像是有人用线提着她的嘴角强行拉上去的。
然后她就消失了。
不是走掉,不是跑掉,是像烟一样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叶晚晴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她慢慢收回手,转身看向还站在楼梯上的沈铎。
“看见了吗?”她问。
沈铎点头,说不出话。
“那不是鬼。”叶晚晴走下几级台阶,来到他面前,“是‘影’。你的‘影’已经被抽离到这种程度了,都能实体化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快死了。”叶晚晴说得轻描淡写,“开门吧,我们得抓紧时间。”
沈铎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他伸手去摸开关,灯没亮。
“停电了?”他喃喃道。
“不是停电。”叶晚晴走进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照了一圈。光束扫过客厅,沈铎看见家具都还在原位,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叶晚晴的手电光停在了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画,是沈铎几年前在地摊上买的,一幅俗气的风景油画。但现在,画的内容变了——变成了一间屋子,旧墙纸,蒙白布的家具,正中央一把椅子,椅子上方悬着一根绳子。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它在催你了。”叶晚晴说。
沈铎冲进卧室,打开衣柜,翻出那台相机。相机还是老样子,黑漆剥落,沉甸甸的。他紧紧抓着相机,指尖发白。
“现在怎么办?”
叶晚晴看着他手里的相机,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那是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复杂神色。
“我要拍一张。”她说。
“什么?”
“我说,用这台相机给我拍一张。”叶晚晴一字一顿,“既然它能捕捉‘影’,那我倒要看看,我的‘影’是什么样子。”
“你疯了!”沈铎压低声音吼道,“你没看见阿康的下场吗?拍了会死的!”
“不拍也会死。你,我,现在都被卷进来了。”叶晚晴出奇地冷静,“而且我有种感觉,这台相机的诅咒不止一层。它像俄罗斯套娃,剥开一层还有一层。阿康的死可能只是最外面那层。”
沈铎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看着叶晚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孩可能比他想象中懂得多得多。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我说了,民俗学研究生。”叶晚晴笑了笑,“只不过我研究的‘民俗’,比较偏门。”
她走过来,从沈铎手里拿过相机。动作很轻,但很坚决。沈铎想阻止,但手指松开了。也许他心里也想知道,这台相机到底还能拍出什么。
叶晚晴走到客厅中央,背对着那幅变了的画。
“拍吧。”她说。
沈铎举起相机。取景器里,叶晚晴站在那里,短发,皮衣,身形挺拔。他调整焦距,手指放在快门按钮上。
按下的前一秒,他看见取景器里的画面又闪了一下。
叶晚晴的身后,那幅画里,椅子上方悬着的绳子突然垂了下来。绳圈晃晃悠悠,像是在等人把脖子伸进去。
沈铎的手僵住了。
“拍啊。”叶晚晴说,声音平静。
沈铎咬牙,按下快门。
咔嚓。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客厅里所有的灯突然亮了。刺眼的光让沈铎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时,叶晚晴还站在原地,但她的表情变了。
她正抬头看着天花板。
沈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天花板上,正对着叶晚晴头顶的位置,多了一根绳子。绳子从天花板里伸出来,末端打了个活结,悬在半空,轻轻摇晃。
“看见了吗?”叶晚晴问,声音有些发颤。
沈铎点头,说不出话。
“我的死法。”叶晚晴笑了,笑容很苦,“上吊。倒是挺传统的。”
“你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叶晚晴收回目光,看向沈铎,“现在你明白了吗?这相机不是随机杀人的。它展示的是每个人注定的死法。阿康会死在工地,我会上吊,而你……”
她没说完,但沈铎懂了。他想起自己拍的那张自拍照,那张他至今不敢洗出来的照片——照片里,他站在暗房里,胸口插着一把刀。
“可是……可是如果注定要死,那我们还能做什么?”沈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改变它。”叶晚晴说,“诅咒之所以是诅咒,就是因为它给了你预示,却又告诉你无法改变。但我不信这个。如果死法已经注定,那我们就改变‘注定’本身。”
“怎么改变?”
叶晚晴没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雨开始下了,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相机给我。”沈铎突然说。
叶晚晴回头看他。
“我再拍一张。”沈铎说,“拍你,但换一个角度,换一个背景。如果相机展示的是‘注定’,那换一个场景,死法会不会变?”
叶晚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
她把相机递过来。沈铎接过,冰凉的金属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让叶晚晴站到窗边,背对窗户,窗外是夜色和雨。
取景器里,叶晚晴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的夜景重叠。沈铎调整焦距,按下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