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铎用放大镜仔细看，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那个人影的姿势很怪，身体前倾，脸贴在玻璃上，双手也按在玻璃上，手指张开。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种凝视的感觉异常强烈。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吓得沈铎差点把放大镜扔出去。
“沈哥，在哪儿呢？”阿康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嗓门，“晚上出来喝酒啊，老地方，我请客！”
阿康是沈铎的大学同学，现在在工地当监理。人仗义，爱喝酒，每次喝多了就开始忆当年，说自己要是当初好好读书现在肯定如何如何。沈铎其实不太想去，他满脑子都是相机和照片的事，但转念一想，出去透透气也好，总比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强。
“行，几点？”
“八点！不见不散啊！”
挂了电话，沈铎又看了眼那张照片。对面楼四楼那扇窗户里，那个人影还在。他突然想到什么，起身走到自己窗前，朝对面楼望去。
他住在六楼，对面那栋楼只有五层。四楼的窗户后面是别人家的客厅，此刻亮着灯，能看见一家人在吃饭，电视开着，一切正常。
沈铎低头看照片，再看对面楼。照片里的窗户位置，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那里是两扇窗户之间的墙壁。
他手一抖，照片飘落到地上。
晚上见到阿康时，沈铎还魂不守舍的。大排档里人声鼎沸，油烟味混着酒气，阿康已经喝了两瓶啤酒，脸通红。
“沈哥，你这是咋了？跟丢了魂似的。”阿康给他倒酒，“来，喝点，一醉解千愁！”
沈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他才觉得稍微清醒了点。他看了眼阿康，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阿康，我给你拍张照吧。”
“啥？”阿康一愣，随即笑起来，“拍我干啥？我这模样上不了镜！”
沈铎已经掏出了那台海鸥相机。他下午出门时鬼使神差地带上了它，胶卷还剩最后几张。现在他脑子里有个疯狂的想法——如果这相机真的有问题，如果它拍出来的东西能显示……那些不该出现的，那他拍活人会怎么样？
“就一张，留念。”沈铎说着，不等阿康反应，已经举起相机对准了他。
取景器里，阿康咧嘴笑着，背后是大排档缭绕的烟火气。沈铎调整焦距，按下快门。
在快门声响起的瞬间，他看见取景器里的画面闪了一下。
不是灯光闪烁，是画面本身——阿康的笑脸突然模糊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惨白的，扭曲的，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很大，像是在尖叫。那张脸只出现了一刹那，快得让沈铎以为是错觉。
“拍好了没？”阿康凑过来，“给我看看！”
“胶片机，看不了。”沈铎低声说，手指有些发抖。他把相机收好，重新坐下，酒也不想喝了。
“沈哥，你真没事吧？”阿康看出他不对劲，“脸色这么差，病了？”
“没，就是累了。”沈铎勉强笑笑，又喝了口酒。冰啤酒此刻尝起来又苦又涩。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梦里全是模糊的人影和扭曲的脸。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然后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阿康的老婆打来的。
“沈铎，阿康出事了！”电话那头带着哭腔，“在工地……从架子上摔下来了……钢筋……”
沈铎赶到医院时，阿康已经没了。尸体盖着白布，停在太平间外头的走廊上。他老婆哭得瘫在椅子上，几个工友站在旁边，脸色都很难看。
“怎么回事？”沈铎问一个认识的工友。
“不知道啊，邪了门了。”工友压低声音，“早上开工还好好的，阿康说他去检查四楼的模板，结果刚上去没两分钟，就听见他叫了一声，然后……人就摔下来了。
“正好摔在一堆竖着的钢筋上……”工友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沈铎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他想起昨晚拍的那张照片，想起取景器里一闪而过的那张扭曲的脸。他慢慢后退，背靠到墙上，才没让自己瘫倒。
离开医院时已经是下午。沈铎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洗出那张照片。
暗房的红灯再次亮起。沈铎的手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劲才把胶卷装好。显影液注入，定时器开始走动，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他心脏上。
当那张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时，沈铎看见了。
照片上，阿康确实在笑，背后是大排档的烟火气。但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男人，背对镜头站着。而最恐怖的是，从这个男人的背影轮廓看，他和沈铎之前拍到的那个面壁而立的人形，一模一样。
照片继续显影。在阿康的胸口位置，渐渐浮现出一片深色的污迹。那污迹的形状，像极了一根贯穿身体的钢筋。
沈铎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暗房里只有定时器的滴答声，和红灯发出的、轻微的电流嗡嗡声。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挣扎着爬起来，把照片夹起来晾干。
然后他看见了照片背面。
照片纸的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行字。用某种深色的液体写的，已经干了，在红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还是梵文。
沈铎用发抖的手拍下那行字，传到电脑上翻译。这次他等了很久，才敢看屏幕。
屏幕上只有四个字：下一个是你。
相机被沈铎塞进了衣柜最深处，用衣服层层盖住。他试过扔掉，试过砸碎，可每次当他下定决心要处理掉这东西时，总会发生些怪事。
第一次他想把相机扔进楼下的垃圾桶，刚走到门口就摔了一跤，相机飞出去，撞在墙上，却连漆都没掉一点。
第二次他找了个铁锤，举起来要砸，头顶的灯突然炸了，玻璃碎片差点划伤他的眼睛。第三次他决定把相机送到城外的河边扔掉，结果出租车半路抛锚，司机修了一个小时也没修好，最后沈铎只能下车走回来。
相机像是认准了他，怎么也甩不掉。
更糟的是，那些“东西”开始出现在他生活里。
不是照片上， 是现实里。有时是眼角余光瞥见的一抹衣角，有时是夜里听见的细微脚步声。有天早上沈铎醒来，发现客厅的地板上有几个湿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暗房门口。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
他跟着脚印走到暗房，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但晾照片的绳子上，多了一张照片。
不是他拍的。照片上是一个房间，很旧，墙纸剥落，家具蒙着白布。房间中央有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个人——背对镜头，穿着旗袍，盘着发髻。
沈铎盯着那张照片，突然发现，照片里的房间，和他的客厅布局一模一样。那把椅子摆放的位置，正好是他现在站着的地方。
他猛地回头。
背后什么都没有。
但当他转回头再看照片时，照片变了。椅子上的人不见了，椅子上方，多了一根绳子，绳圈垂下来，悬在半空。
沈铎把照片撕得粉碎，冲进马桶。可第二天早上，撕碎的照片又出现在了暗房的桌子上，拼贴得整整齐齐，只是拼反了——正面朝下，背面朝上。
背面又有一行新的梵文。
这次沈铎没有立刻翻译。他盯着那些扭曲的符号，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东西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找上他？那些照片里的人影是谁？阿康的死和相机有没有关系？如果有，那他就是害死阿康的凶手。
这个念头让他一阵反胃。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沈铎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但很冷。
“沈先生是吗？我听说你在找懂梵文的人。”
沈铎猛地坐直：“你是谁？”
“我叫叶晚晴。民俗学研究生，研究方向包括古印度宗教和梵文文献。”女人顿了顿，“你在网上发的翻译请求，我看到了。那行字……你从哪里看到的？”
沈铎犹豫了。该说实话吗？说这是从一台邪门的相机拍的照片背面看到的？说这相机可能害死了他朋友？
“是一张老照片，”他最终说，“我收古董时偶然收到的。”
“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但……照片现在不在我手上。”沈铎撒了谎，“你能先告诉我那行字是什么意思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行梵文是断章，不完整。我只能告诉你，它来自某种……诅咒仪式的一部分。”叶晚晴的声音压低了，“沈先生，你最好告诉我实话。这东西不吉利，非常不吉利。”
沈铎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他看了眼衣柜的方向，那里头藏着那台相机，像一颗定时炸弹。
“我们见面谈吧。”他说。
叶晚晴和沈铎想象中不太一样。他本以为学民俗的女生会是那种文静书卷气的类型，但叶晚晴看起来更像个搞艺术的——短发染了一缕紫色，穿黑色机车皮衣，耳朵上一排耳钉。他们在咖啡馆见面，叶晚晴一坐下就直勾勾盯着沈铎。
“照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