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铎第一次看见那台相机,是在老城区一家快要倒闭的古董店橱窗里。
那时是晚上十一点半,他刚被主编骂了个狗血淋头——又一篇深度报道被毙了,理由是“缺乏爆点”。
沈铎今年二十九岁,做独立记者第七年,银行卡余额永远在四位数徘徊。他站在初秋的夜风里点了根烟,想着明天该去哪里找点能糊口的活儿干,然后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东西。
那是台老式海鸥牌胶片相机,黑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黄铜的底色。它被孤零零摆在橱窗正中央,底下垫着暗红色的绒布,左右两边各空出好大一截,像是什么不得了的展品。可这家店明明破败得可以,玻璃脏得都糊了,里头灯光昏黄,货架上堆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
沈铎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门铃响得刺耳,店里却没人应声。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这才看见柜台后头慢吞吞站起个人来。是个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唐装,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硬币。
“要打烊了。”老头说,声音干得像揉皱的纸。
“我就看看那台相机。”沈铎指了指橱窗。
老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才挪动脚步走过去。他打开橱窗后门的方式很怪,不是直接伸手去拿,而是侧着身子,用两根手指捏着相机的皮绳把它拎出来,好像那东西烫手似的。
“海鸥DF-1,八十年代的货色,还能用。”老头把相机放在柜台上,又退开两步,“你要买?”
沈铎拿起相机。入手比想象中沉,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他凑近观察取景器,镜片意外地干净,只是里头有些细微的划痕。当他手指无意间擦过快门按钮时,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后颈轻轻吹了口气,凉飕飕的。
“多少钱?”他问。
老头报了个数。不高不低,正好是沈铎这个月剩下所有闲钱的总和。
“这价格……”沈铎犹豫了。理智告诉他该放下相机走人,可手指就是松不开。那相机像是有种魔力,握住了就不想撒手。
“它有点特别。”老头突然说,眼睛还是盯着沈铎的手,“有些东西,拍不得。”
“什么?”
老头不说话了,只是摇头。沈铎等了半天,最后掏出钱包,一张一张数出钞票。老头接钱时指尖在发抖,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地把钱塞进抽屉,然后摆摆手,那意思很明确:快走。
沈铎走出店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站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眼神沈铎说不清楚,像是怜悯,又像是恐惧。
门铃再次响起,这次声音短促尖利。沈铎低头看了眼手机,刚好午夜零点。
相机买回来头三天,什么事也没发生。
沈铎住在老小区一栋六层楼的顶层,房间不大,客厅被他改成了暗房。他玩胶片摄影有些年头了,纯粹是兴趣,拍些街景、静物,自己冲洗自己放大。第四天晚上,他终于把海鸥相机装上新买的胶卷,打算试拍几张。
第一个模特是他养的那盆绿萝——半死不活,叶子黄了一半。沈铎调好光圈快门,对准,按下。
快门声很轻,但就在那一瞬间,房间里的灯闪了一下。
沈铎愣了愣,抬头看天花板。老房子电路不好,闪一下也正常。他没在意,继续给屋里其他东西拍照:堆满烟头的烟灰缸,窗台上积的灰尘,墙上贴的便签纸。拍到第六张时,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取景器里看出去的画面,好像比实际要暗一些。
沈铎放下相机,用肉眼看了看房间。灯光正常,杂物正常,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他皱皱眉,又把眼睛凑到取景器前。
这回他看清了。
取景器角落,就在那盆绿萝后面的墙壁上,多了一团影子。
那影子模模糊糊的,像是个人形,但边缘在晃动,仿佛水里倒影。沈铎猛地移开相机,墙壁上空空如也。他再凑过去看,影子还在,而且好像更清晰了一点——能看出是个蜷缩的姿势,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什么鬼……”沈铎嘟囔一声,直接按下快门。
他倒要看看,洗出来是什么东西。
暗房的红灯总是让沈铎有种与世隔绝的错觉。他熟练地操作着,把胶卷从相机里取出,装进显影罐,注入显影液。定时器在安静的空间里滴答作响,他靠在墙上等着,脑子里还在想那团影子。八成是取景器里有脏东西,或者镜片划痕造成的错觉。老相机嘛,有点毛病正常。
定时器响了。他倒掉显影液,注入停显液,再换成定影液。全套流程走完,他取出胶卷,用夹子挂起来,凑到灯下看。
胶卷上的影像让他愣住了。
前五张都很正常:绿萝、烟灰缸、灰尘、便签纸。但第六张——也就是拍下影子的那张——上面除了绿萝和墙壁,根本没有别的。
没有影子,没有人形,什么都没有。
“看花眼了。”沈铎自言自语,但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继续往下看第七张、第八张……看到第十二张时,他手指一抖,胶卷差点掉进水池。
第十二张拍的是房间另一角,那里摆着他的书桌。可是在胶卷上,书桌后面的墙壁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黑色的人形。
不是影子,是实实在在的、轮廓分明的人形。它面朝墙壁站着,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最诡异的是,它的姿势和沈铎拍照时肉眼所见完全不同——他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个角落除了墙壁什么都没有。
沈铎盯着那张底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他做了个深呼吸,决定把整卷胶卷都洗成照片。也许放大之后能看出端倪,也许只是胶卷漏光或者别的什么技术问题。
一定是这样。
照片在相纸上显影的过程,沈铎这辈子都忘不掉。
红灯下,相纸浸在显影液里,影像慢慢浮现。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细节一点点清晰起来。前五张正常。第六张——那盆绿萝后面的墙壁上,果然出现了那团影子,而且在照片上比在底片上更清楚了,能看出是个女性的轮廓,长发,穿着裙子。
沈铎手心里全是汗。
他继续往下洗。第七张、第八张……第十一张,都是空的,或者只有该有的景物。到第十二张时,他屏住了呼吸。
相纸上,那个人形完全显现出来了。
是个女人,穿着旗袍,背对镜头站在墙边。她的身影像水墨画一样晕染在墙壁上,边缘有种不真实的模糊感,但身形细节却异常清晰——盘起的发髻,旗袍的高领,纤细的腰身。沈铎甚至能看到旗袍下摆的花纹,是某种缠枝的图案,在黑白照片里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
而最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在女人脚边的地面上,照片还显影出了一行字。
不是中文,是某种扭曲的、笔画诡异的符号。沈铎盯着看了半天,突然想起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对了,是梵文,他以前做一期关于宗教的报道时查过资料。
可他不懂梵文。
沈铎把那张照片单独夹起来,挂到绳子上。红灯映着湿漉漉的照片,那个女人背对着他,静静地站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站在一面本该空无一物的墙上。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红光刺得发疼,才猛地移开视线。
然后他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暗房的角落,在那堆杂物后面的墙壁上,有一团模糊的暗影。
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沈铎几乎是从暗房里逃出来的。他冲进客厅,打开所有的灯,背靠着门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透过门缝往暗房里看——红灯还亮着,但角落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杂物和墙壁。
幻觉。一定是太累了,加上红灯看太久,产生幻觉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但那天晚上他不敢再进暗房。睡觉时他把所有灯都开着,相机塞进了抽屉最底层。半夜他惊醒好几次,每次都觉得房间里有人,可打开灯,只有他一个人。
第二天是周六,沈铎一早就出门了。他去了图书馆,查梵文资料。折腾了大半天,他终于确认照片上那行字确实是梵文,而且他找到了一个在线翻译工具,能勉强翻译个大概。
他把那行符号临摹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翻译结果出来时,沈铎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屏幕上只有三个字:找到我。
阿康打电话来时,沈铎正在研究第七张照片。
第七张拍的是从窗户看出去的街景,老小区破败的楼房,晾衣杆上挂着的衣服,远处的高架桥。洗出来时沈铎没仔细看,现在他才发现,在对面那栋楼四楼的一扇窗户里,有个人影。
不是背对镜头的旗袍女人。这个人影是正面的,虽然很小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男人,而且他好像在看着镜头——看着沈铎拍照时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