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凡尘劫·仙姬落
第七十六章 天上人
晨曦刚爬过山脊，荒山的风还带着夜的凉意。凌辰站定在一片青石之上，双手依旧紧紧握着瑶汐微凉的指尖，仿佛一松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就会彻底碎裂。
经过昨夜那场以命换命的疗伤，他体内伤势尽复，经脉拓宽，金丹浑圆，连潜藏在骨髓深处的那缕道骨，都隐隐泛着温润金光。可修为越强，他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的，不是凡间修士，不是妖兽邪修，而是真正来自九天之上的存在。
一路逃亡，一路血战，他心中始终悬着一个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不是不问，是不敢。
他怕答案太遥远，远到他拼尽一生都触摸不到；他怕真相太沉重，重到他这具凡躯根本扛不住；他更怕，她轻轻一句“我不属于这里”，就打碎他所有拼命守护的温柔。
可现在，天仙威压已现，天边金光暗涌，天地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压抑。
再不问，就来不及了。
凌辰缓缓吸了一口气，松开紧握的手，转而轻轻捧起瑶汐的脸颊，拇指温柔擦过她细腻的肌肤。他的眼神无比认真，无比郑重，带着一丝忐忑，又带着一丝早已注定的笃定。
四目相对，清浅眸光映着坚毅身影，无需言语，已是千言万语。
凌辰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敲在两人心尖：
“瑶汐，事到如今，我不再瞒你。”
“从乱葬岗遇见你开始，我就知道，你和我不一样。”
“你身上有光，有震慑妖邪的力，有连青云宗长老都忌惮的气息。”
“我一路装傻，一路不问，不是不怀疑，不是不好奇。”
“是我怕……怕你一开口，我们就再也回不到现在这样。”
风停了，鸟鸣歇了，整片天地都安静下来，仿佛在等待一句改写宿命的回答。
凌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疼惜、不安、坚定，最终全部化为一句温柔到极致，也沉重到极致的问话：
“告诉我，瑶汐——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
会让天下修士疯狂觊觎，
会让天界存在亲自降怒，
会让我一介凡人，不得不以命相护。
这句话在心底藏了千万遍，此刻终于问出口，凌辰反而松了一口气。
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认了。
是妖，他便屠尽天下除妖士。
是魔，他便化身修罗护她周全。
是神，他便逆了这天又何妨。
瑶汐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躲闪，没有茫然，没有怯懦。
经过昨夜记忆碎片的冲刷，经过主动动用本源疗伤的明悟，经过人神殊途的彻心之痛，她早已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只会跟在他身后的少女。
她懂了，明了，悟了。
懂他的守护，明他的心意，悟自己的宿命。
她轻轻抬起小手，覆在凌辰粗糙温热的手背上，眸心清澈如洗，却带着一丝连天道都无法磨灭的倔强。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没有隐瞒。
瑶汐轻轻开口，声音清澈如风，平静如水，却带着一股来自九天之上的清冷与威严。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震彻天地。
“天上人。”
天上人。
凌辰浑身猛地一震，指尖微微一颤，瞳孔微微收缩。
意料之中，却依旧让他心神巨震。
不是凡间遗孤，不是隐世宗门弟子，不是化形精怪。
是天上人。
是从那片他只在传说中听过的九霄云外，落下来的人。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她气质清冷不染尘埃，为什么她无需修炼便有神力，为什么全天下都在找她，为什么那位天上的存在一口一个“帝姬”，一口一个“触犯天条”。
因为她是天上人。
是本该高高在上、受万仙敬仰、不沾半点红尘的神。
而他，是凡尘蝼蚁，是乱世凡人，是连天道规则都摸不透的修行者。
人神殊途，四个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如此残酷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凌辰看着眼前少女绝美的容颜，看着她清澈眸子里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坚定，心中没有半分惶恐、半分自卑、半分退却。
只有疼。
深入骨髓的疼。
他疼她从万丈云端坠落，仙骨寸断，记忆破碎，孤身一人跌落在尸横遍野的乱葬岗；
他疼她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帝姬，却要跟着他亡命天涯，浴血厮杀，朝不保夕；
他疼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天道追杀，被天下觊觎，连安稳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天上人……”凌辰低声重复一遍，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所以，他们要抓你回去，对不对？”
瑶汐轻轻点头，眸中泛起一层浅浅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嗯。”
“他们不喜欢我和你在一起。”
“他们说，我是神，你是人。”
“人神殊途，天地不容。”
说到最后，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压抑不住的恐慌。
她怕凌辰会因此放弃她，怕他会害怕天道，怕他会说“你走吧，回到天上去”。
可凌辰没有。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双臂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生永世不再分开。
“天地不容？”凌辰把头埋在她的发间，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股逆天而上的狂傲，“天地不容，那我便碎了这天，焚了这地！”
“殊途又如何？我偏要同归！”
“神又如何？人又如何？在我凌辰这里，你只是瑶汐！”
“只是我在乱葬岗里拼了命也要带走的姑娘，只是我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谁要带你回去，先踏过我的尸体！”
滚烫的话语，砸在瑶汐的心尖，瞬间融化了她所有的不安与恐慌。
她紧紧抱住凌辰的腰，把脸埋在他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打湿他的衣襟。
那不是悲伤的泪，是安心的泪，是笃定的泪，是终于可以放下一切防备的泪。
“凌辰……”
“我在。”
“我不回去，我不要做神，我只要做你的瑶汐。”
“好，我们不回去。”
相拥的身影，在晨曦中定格。
身份挑明，宿命揭晓，前路杀机四伏，可两人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贴近。
人神殊途？
那就逆天改命。
天地不容？
那就独断万古。
就在这时——
轰——！！！
天际一声巨响，金色神光轰然炸开，整片天空瞬间被染成威严而冰冷的金色。刚刚升起的朝阳彻底被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只剩下那道横贯天际的金光，恐怖绝伦，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地轰鸣，荒山颤抖，碎石滚落，草木瞬间枯萎。
一股凌驾于万物之上、代表着天道规则的恐怖威压，如同天倾一般，轰然压落！
虚空扭曲，金光汇聚，一道身披金色仙袍、面容模糊、周身环绕天道符文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他目光淡漠，俯瞰凡尘，如同看着两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宏大、冰冷、无情、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天地：
“瑶汐帝姬，你既已明悟身份，还不速速归位，更待何时？”
“凡俗凌辰，你一介蝼蚁，也敢亵渎神祇，触犯天条，今日必让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天仙分身，彻底降临！
恐怖的威压落下，凌辰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他依旧死死将瑶汐护在身后，手提长剑，脊背挺直如枪，眼神狂傲不屈，直视天上天仙！
“想让她回去，做梦！”
“想杀我，尽管来！”
“我凌辰在此立誓，今日就算是天塌了，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她！”
瑶汐从凌辰身后走出，不再躲藏，不再怯懦。
她白衣轻扬，眸光冰冷，主动站在凌辰身侧，小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属于九天帝姬的神性气息，悄然绽放，虽微弱，却与那天仙威压分庭抗礼。
她抬头，直视天上神灵，声音清冷而坚定：
“我不回去。”
“要带他走，先杀了我。”
一人，一神。
一左一右，十指紧扣。
面对九天降下的天仙分身，面对整个天道的审判与追杀，他们没有退，没有怕，没有悔。
天上金光璀璨，杀机毕露。
地上两人相依，心意如钢。
凡人与神，终将逆天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