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在井底扫了一圈。井壁布满裂缝,一些裂缝里塞着枯枝烂叶。正对着我的那面井壁,有道很宽的裂缝,约莫半人高,黑黢黢的,不知通向哪里。
檀香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我蹲下身,在淤泥里摸索。手指触到一个硬物,捞起来一看,是块碎瓷片,青花,图案模糊,但能看出是莲花的纹样。继续摸,又摸到一块骨头,不大,像是手指的指节。
我手一抖,骨头掉回淤泥里。
冷静,林远,冷静。我对自己说。然后举起手电,朝那道裂缝照去。光束探进去,照不到头,裂缝很深,似乎通向某个更大的空间。
陈墨会不会在里面?
我咬咬牙,伏低身子,往裂缝里钻。裂缝很窄,我得侧着身才能挤进去。岩壁湿冷,蹭了满身的泥。爬了大概三四米,前面突然开阔了。
我钻出来,站起身,手电光一扫,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一个地下的天然溶洞,很高,很开阔,手电光照不到顶。洞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幽绿色的荧光勉强照亮了空间。而最让我震惊的,是洞中央的景象——
那里有一座宅子。
不是废墟,是一座完整的、古色古香的宅院。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前还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宅子周围,竟然有一片花园,开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在幽绿荧光下,花瓣泛着诡异的色泽。
这怎么可能?地下三十米,怎么可能有宅子,有花园?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近。宅子的大门虚掩着,我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刺耳。
手电光照进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上居然还放着一套茶具。茶壶是白瓷的,杯子倒扣着,一切都干干净净,像是刚刚还有人在这里喝茶。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层层叠叠,最后消失。
没有回应。
我走进堂屋,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墙上挂着几幅画,因为潮湿,画面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是山水。左手边是厢房,门关着。右手边是书房,门半开着。
我犹豫了一下,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靠墙立着书架,架上摆满了线装书,但都霉烂了,一碰就碎。书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册子,我凑近一看,是本日记,字迹娟秀,是毛笔小楷。
借着幽绿荧光,我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
“民国三十七年,三月初五。随先生避难至此,已有月余。井下别有洞天,先生说是先祖所建,以防战乱。此地虽幽深,却清净,倒也安心。”
“四月初二。昨夜又梦见故乡,醒来枕巾湿透。先生宽慰,说战事将息,不久便可归家。但愿如此。”
“四月十五。今日在洞中发现一暗河,河水清冽,先生甚喜,说此乃天不绝人。只是……”
字迹到这里,突然变得潦草,墨迹也浓了许多:
“只是那暗河之中,似有活物。夜间常闻水声,如人低语。告之先生,先生笑我多虑。许是我多心罢。”
日记到这里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我放下日记,心跳得厉害。民国三十七年,那不就是1948年?这井下的宅子,是那时候建的?可为什么要建在井底下?
突然,我听见了一声响动。
很轻,像是有人踩在木板上的声音,从厢房方向传来。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手电光直射过去。厢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谁?”我握紧了口袋里老周给的护身符。
没有回应。只有洞穴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声。
我一步步挪到厢房门口,用脚尖轻轻顶开门。手电光照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雕花木床,挂着褪色的帷帐。床边有梳妆台,铜镜蒙尘,照不出人影。
梳妆台上,放着个木匣子。
我走过去,打开匣子。里面是些女人首饰,簪子、耳环、玉镯,都旧了,但能看出曾经精致。匣子底层,压着一方手帕,绢质的,已经发黄。我抖开手帕,上面绣着鸳鸯,还有一行小字:
“赠秀娥,愿长相守。文远。”
文远?这名字有点耳熟。我皱眉想了想,突然记起老周白天说的——六十年前投井的那个秀娥,她的未婚夫,好像就叫张文远!
秀娥的遗物,怎么会在这里?这宅子,难道是……
“你来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幽幽的,女人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手电光乱晃。门口空无一人。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我死死攥着手电,指关节发白:“谁?出来!”
“我在这儿呀。”声音又响起,这次是在我耳边,近得能感觉到气息。
我头皮发麻,霍然扭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装神弄鬼!”我咬牙道,转身冲出厢房,回到堂屋。手电光在堂屋里乱扫,最后定格在正面的墙上。
那里,原本模糊的山水画,不知何时变了。
变成了一幅人像。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挽着发髻,眉眼温婉,正静静看着我。而她的脸……竟和手帕上绣的“秀娥”二字,在我脑海中渐渐重合。
画中的女人,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咯咯咯……”笑声在堂屋里回荡,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拔腿就跑,冲向大门。可就在我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大门“砰”一声自己关上了。我用力拉拽,门纹丝不动。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女人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笑意,“陪我说说话吧,我好多年没和人说过话了。”
我背靠着门,缓缓转身。堂屋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挽着发髻,和画上一模一样。她侧对着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方手帕,轻轻摩挲。
幽绿荧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你……你是秀娥?”我声音发颤。
女人慢慢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
“你认得我?”她笑了,笑容温婉,却让我浑身发冷。
“镇上的人……说过你的事。”我强迫自己镇定,“你和张文远,六十年前投井的。”
秀娥的笑容淡了些,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手帕:“文远……是啊,他说要和我长相守的。”
“可你们为什么……”
“为什么投井?”秀娥抬起头,眼神变得空洞,“因为活着,比死更难受啊。”
她站起身,朝我走来。我下意识后退,后背抵在门上。
“那时候,镇上闹饥荒,家家户户揭不开锅。”秀娥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家还算宽裕,父亲是镇上唯一的教书先生。文远家穷,但他有才,父亲很欣赏他,就把我许配给他。”
“我们本来该成亲的。可成亲前一个月,镇上来了个军官,姓马,是驻防部队的营长。他在街上看见我,就上门提亲,要娶我做三姨太。”
秀娥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伸出手,虚虚地抚摸着空气,像是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父亲不敢得罪马营长,就想悔婚。文远去求他,跪在雨里跪了一夜,父亲心软了,可第二天,马营长派人来,把文远打了一顿,说他勾引良家妇女,要抓他去当壮丁。”
“那天晚上,文远来找我,浑身是伤。他说,秀娥,我们逃吧,逃到天涯海角,总能有活路。我哭着点头,我们约好第二天夜里,在镇外土地庙见。”
秀娥的手垂下来,声音开始发抖。
“可我失约了。马营长派人守在我家周围,我出不去。我在屋里哭,听见外面有动静,扒着门缝看,看见文远被他们抓住,绑起来,嘴里塞了布,拖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把他扔进了这口井。”
秀娥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流出两行泪。可那眼泪不是透明的,是暗红色的,像血。
“他们说他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我不信,我去井边找他,喊他的名字,井里传来他的声音,他说,秀娥,下面好冷,你来陪我吧。”
“我就跳下去了。穿着他送我的嫁衣,红色的那件,他说我穿红色最好看。”
我听得浑身发冷:“那……那你和张文远的魂,一直困在这里?”
秀娥摇摇头,血泪滑过苍白的脸颊:“文远不在这里。我跳下来后,没找到他。这井底……这井底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你?”我愣住,“可陈墨呢?我朋友陈墨,他前几天掉下来了,你见过他吗?”
秀娥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陈墨?谁呀?我这里好久没人来了。上一个来的,还是好多年前的一个孩子,五六岁大,爬在井沿上玩,掉下来了。我陪他玩了几天,后来他妈妈在井边哭,哭得好伤心,我就把他送上去了。”
“送……送上去了?”
“嗯,从那条暗河,可以游到外面的水潭。”秀娥指了指洞穴深处,“只是那孩子上去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心跳加速:“那条暗河在哪?你能带我去吗?我要找我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