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村西头那口老井,打我有记忆起就封着了。
井口压着块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湿漉漉、滑腻腻的。小时候我们这群孩子常被大人厉声警告:“离那口井远点!掉下去可没人捞你!”可越是禁止,心里那点好奇就像野草似的疯长。
我叫林远,在城里读大学,今年暑假才回到清水镇。镇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木楼歪歪斜斜地站着,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只是镇上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像我这个年纪的,大多去了外地打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回家第三天,我就听说了一件事——陈墨失踪了。
陈墨是我发小,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他比我小两岁,没考上大学,就在镇上的杂货铺帮工。听说失踪前那几天,他老是神神叨叨的,逢人就说:“我听见井里有人叫我名字,是个女人的声音,细细软软的……”
镇上人都觉得这小子魔怔了,没当回事。直到四天前的夜里,陈墨真的不见了。他爹妈找遍了全镇,最后只在老井边找到了一只鞋——左脚的帆布鞋,鞋底沾着湿漉漉的青苔。
“肯定是失足掉井里了。”镇上人都这么议论。
但奇怪的是,井口那块青石板,纹丝未动。
“林远,你回来了正好。”说话的是老周,镇上辈分最长的老人,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多。他把我拉到自家堂屋,关上门,压低了声音:“陈墨那孩子,怕是惹上不该惹的东西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周爷爷,您慢慢说。”
老周抿了口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眼神有些飘忽:“那口井啊,封了得有……六十多年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它还出水,清亮得很。后来出了事,就封了。”
“什么事?”
老人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我,又垂下眼皮:“死过人。不止一个。”
堂屋里光线昏暗,老周的声音低低沉沉,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最早是镇上一个姑娘,叫秀娥,长得水灵,许了人家,可成亲前一个月,突然投井了。捞上来的时候,身上穿着大红嫁衣,脸上还带着笑,你说瘆人不瘆人?”
我后背有点发凉。
“这还没完。”老周接着说,“秀娥死后第七天,她那个未婚夫,半夜像是中了邪,直挺挺走到井边,也跳下去了。捞了三天才捞上来,人都泡发了。”
“后来呢?”
“后来井就封了。可怪事没停。”老周凑近了些,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封井后第三年,镇上有个孩子,五六岁大,贪玩爬上了石板,结果石板自己挪开了条缝,孩子掉下去,再没上来。他娘疯了,天天坐在井边哭,说听见孩子在井里喊娘。”
我喉咙发干:“那陈墨……”
“陈墨失踪前一天,来找过我。”老周的声音更低了,“他说他连着好几晚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井边朝他招手,嘴唇一张一合的,像在说话,可他听不清说什么。我让他别再去井边,这小子答应得好好的,结果……”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陈墨的妹妹,陈小雨。小姑娘眼睛红肿,看见我,眼泪又下来了:“远哥,我哥……我哥可能还活着!”
我心头一跳:“你说什么?”
陈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是陈墨的旧款智能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她点开录音软件,里面有一段音频,时间显示是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按下播放键。
先是长长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接着,传来陈墨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雨……我在下面……好冷……”
然后是水声,滴滴答答的。
突然,陈墨的声音变得急促:“她来了!她又来了!别过来——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后,录音戛然而止。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老周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喃喃道:“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周爷爷,您是不是还知道什么?”我盯着他。
老人停下脚步,深深叹了口气:“六十年前,秀娥投井前,镇上有个算命先生说过一句话。他说那口井通着阴脉,死在井里的人,魂会被困在下面,上不来,也下不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替身。”老周一字一顿地说,“一命换一命,原来的魂才能去投胎。”
陈小雨“哇”一声哭出来:“那我哥……我哥是成了替身?”
“不一定。”我握住她颤抖的肩膀,“录音是昨天的,说明陈墨至少昨天还活着。不管下面是人是鬼,我们都得下去看看。”
“你疯了?”老周瞪大眼睛,“那井邪门得很!”
“正因为邪门,才更不能放着不管。”我说得坚决,“周爷爷,您帮我个忙,找几个人,今晚把石板撬开。我得下去。”
老周看了我很久,终于重重叹了口气:“造孽啊……罢了,我年轻时欠你爷爷一条命,今天就还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下去后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应声,别回头。还有,鸡叫之前必须上来,鸡一叫,井口就得封上。”
“为什么?”
“鸡鸣破晓,阳气回升。要是下面真有东西,鸡叫时是它最弱的时候,也是你唯一的机会。”老周神色凝重,“要是鸡叫了你还没上来……我们就得封井,否则里面的东西可能会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好。”
夜里十一点,清水镇静得像座空城。
老井边围了五六个人,都是镇上胆大的汉子,手里拿着撬棍、麻绳、手电。老周蹲在井边,用朱砂在石板上画着什么符咒,嘴里念念有词。
月光惨白,照在青石板上,那些苔藓泛着幽幽的绿光。夜风吹过,井边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林远,想好了?”说话的是阿强,跟我同年,在镇上开拖拉机。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摇摇头。
“陈墨是我兄弟。”
阿强不再说话,默默把烟点上。
老周画完符,站起身,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林远,把这个戴上。”他递给我一个红布包,里面硬硬的,像枚铜钱。
“我爷爷传下来的护身符,能挡一次灾。”老周说,“记住,下去后,不管看见什么,都别信。井下的东西,最会惑人心智。”
我郑重地把红布包塞进内衣口袋,贴在胸口。
“开井!”
几个汉子用撬棍抵住石板缝隙,一起用力。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移开一道缝。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缝里涌出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腐烂草木的味道。
石板完全移开后,露出一个黑漆漆的井口。手电光打下去,光束像被黑暗吞噬了,照不到底。井壁长满滑腻的苔藓,一些蕨类植物从砖缝里钻出来,在阴风中微微颤动。
阿强把麻绳捆在我腰上,打了死结:“绳子有五十米,要是到底了还没探着,你就拽三下绳子,我们拉你上来。”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薄云遮住,星光黯淡。
“我下去了。”
双手抓住井沿,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我深吸一口气,翻身下井。
井壁湿滑,我不得不手脚并用,抵住砖缝,一点点往下挪。麻绳一点点放,我一点点下沉。抬头看,井口的光圈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枚模糊的硬币。
往下,是无边的黑暗。
大约下了十几米,空气变得浑浊起来,呼吸有些困难。手电光照在井壁上,那些苔藓泛着诡异的暗绿色,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我继续往下,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井壁上偶尔滴落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
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突然,我脚下一滑,一块松动的砖头脱落,直直坠下去。我等了很久,才听见极其遥远的、沉闷的“噗通”声。
这井,深得超乎想象。
又下了大概十分钟,估摸着该有三十米了。就在这时,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土腥味,是香味。
很淡的、像是檀香的味道,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幽幽地飘上来。这荒废几十年的井里,怎么会有檀香味?
我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越往下,那香味越清晰,中间还夹杂着一丝甜腻,像是寺庙里供佛的线香。
突然,我踩到了实地。
不是水面,是实地。我愣了一下,手电往下照——井底没有水,只有一层厚厚的、黑乎乎的淤泥,我的脚陷进去半只。井底比井口宽不少,直径约有两米,像个倒扣的碗。
奇怪,陈墨的录音里明明有水声。
我拽了三下绳子,示意上面我已经到底了。然后解开腰间的绳结——万一有事,我不能拖累上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