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
直播准备中心后台的灯,比白天暗了一档。
不是省电。
是技术组说,连续高亮屏幕容易让人疲劳,尤其现在大家盯的不是代码,是一个没有账号、没有入口、没有昵称的黑色头像。
头像下面两个字。
【免费】
小美盯了它十分钟,越看越上火。
“它怎么还在?”
没人回答。
技术组那边键盘声已经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哒、哒、哒。
顾承安站在功德账本投影区前,脸色沉得像要滴水。
许向东带人守在门口,所有进出人员都要重新签字,连送咖啡的都被拦在外面,改成隔着门递。
周天鸿是晚上八点整到的。
他没带太多人,只带了两个数据分析师。
两个分析师进门后只看了一眼屏幕,脸就绿了。
因为污染隔离层的黑色头像没有扩散。
它在吃。
吃功德账本边缘的数据。
功德账本投影出来的灰金色页面,本来一行行清清楚楚。
【观众筛查费:30,000,000 CNY,已到账。】
【场地接管费:80,000,000 CNY,已到账。】
【污染隔离层预算:待拨付。】
【认知污染样本封存:计费中。】
可黑色头像扫过去之后,字迹开始变。
不是乱码。
是变得更“正确”。
【观众筛查费】被改成——
【公共安全义务】
【场地接管费】被改成——
【必要配合责任】
【认知污染样本封存】被改成——
【无偿奉献】
小美看得眼睛都红了。
“它是不是有病?”
“苏姐做事不要钱,谁给她报销血?谁给她报销命?谁给她报销饭钱?”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账本。
最恶心的是,变成“无偿奉献”之后,那些条目后面的金额开始褪色。
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掉。
顾承安声音很低:“不只是它在改。”
小美一愣。
“什么意思?”
顾承安没立刻说。
周天鸿替他说了。
“它借的是人心。”
他走到主屏前,抬手点开舆情监测。
大片评论像潮水一样刷出来。
【她那么有钱了,为什么还收费?】
【救世界不是应该的吗?】
【官方都出面了,她还谈钱,格局太小。】
【功德币不是功德吗?功德还收人民币?】
【真有本事就免费救人,收费就是资本化玄学。】
【一边说新规则,一边还要钱,笑死。】
小美看得血压一下就上来了。
“这些人知道苏姐前面花了多少钱吗?”
“知道她掌心的伤口还没好吗?”
“知道昨晚那几个小时她喝了三杯糖水才没倒吗?”
周天鸿看着那些评论,脸色比白天还冷。
“他们不需要知道。”
“天魔选的不是事实。”
“是最便宜的情绪。”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免费,是所有人最容易接受的共识。”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这句话比骂声难听。
因为它是真的。
顾承安没有反驳。
小美看向他。
“顾组,你们内部是不是也有人这么想?”
顾承安沉默了两秒。
“有。”
小美气笑了。
“还真有?”
顾承安看着屏幕,声音不高。
“有人觉得,苏清已经拿了很多钱。”
“也有人觉得,既然她能力最大,就应该承担更多。”
“还有人觉得,在全球危机面前谈费用,会影响形象。”
小美嘴唇抿紧。
她忽然不知道该骂谁。
骂屏幕上的人?
骂那些开会的人?
骂这个一边怕死一边嫌救命贵的世界?
苏清坐在核心控制席上,一直没说话。
她面前放着功德账本、功德币·壹、阴神令牌,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白水。
黑色头像每啃一口,账本边缘就薄一分。
灰金色的字迹被改成漂亮的大词。
公共利益。
社会责任。
无偿奉献。
道德担当。
越漂亮,越不值钱。
苏清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污染速度。”
技术组一个年轻人立刻答:“按当前速度,二十分钟内会啃到功德见证层账户说明。”
另一个补充:“如果外部舆情继续增长,速度会加快。”
周天鸿看着金融监测屏。
“资本端也开始波动。”
“有人在放话,说功德币如果需要持续收费,就不是公益规则,是私人敛财工具。”
小美瞪大眼。
“功德币什么时候说过是公益了?”
周天鸿扯了下嘴角。
“市场不讲事实。”
“市场讲信心。”
“天魔现在做的事,跟做空很像。”
“先找到一个最容易传播的标签,再用这个标签覆盖所有价值。”
他看向黑色头像。
“它不是在骂苏顾问贪财。”
“它是在把收费规则,做空成贪婪共识。”
顾承安脸色更沉。
“如果收费规则被污染,功德账本就无法继续记账。”
“到时候所有消耗都会被定义成她应该做的事。”
“她做了,是理所应当。”
“不做,就是罪。”
小美听得后背发凉。
这比鬼扑上来咬人还恶心。
鬼咬人,好歹有牙印。
这个东西咬账本,连血都看不见。
苏清终于抬眼。
“官方一亿预算到了吗?”
顾承安一顿。
“污染隔离层单独预算还在走流程。”
苏清看他。
顾承安立刻拿起手机。
“我催。”
周天鸿忽然开口:“不用等他们。”
所有人看向他。
周天鸿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资金授权页面。
“资本端认知防火墙,需要单独方案。”
“这笔钱我出。”
小美眼睛瞬间亮了,但还没敢笑。
因为苏清还没报价。
苏清看向周天鸿。
“你要什么?”
周天鸿很直接。
“我要资本端数据防污染方案。”
“包括但不限于:功德币认购记录不被篡改为非法集资,资本支持不被污染成利益输送,撤资谣言不直接触发恐慌踩踏。”
他顿了顿。
“还有一点。”
“我手里那些人,嘴不干净的很多。”
“该扣就扣。”
“但别让他们被天魔一口吞了,吞完再来咬我。”
小美默默在本子上写:
【周总要求:人可以蠢,别传染老板。】
苏清点头。
“报价一亿。”
周天鸿没有讲价。
“现在转。”
小美的笔已经架好了。
三秒后。
苏清手机震了一下。
【到账 100,000,000.00 CNY】
小美立刻记账。
“周天鸿支付资本端认知防火墙资金,一亿元,已到账。”
她写完,整个人都舒坦了一点。
还是钱好。
钱不会说“你应该”。
钱只会到账。
周天鸿转完钱,抬头看屏幕。
“现在能堵吗?”
“不是堵。”
苏清说。
“堵不住共识。”
她拿起阴神令牌。
令牌上的裂纹比之前更深,里面透出一点暗色。
像一只眼睛藏在石缝里,正盯着她。
苏清把令牌按在功德账本被啃掉的缺口上。
啪。
一声轻响。
整个投影区的光忽然往下一沉。
黑色头像像闻到血味,猛地贴上来。
【免费】
两个字开始放大。
它没有声音。
可所有人脑子里,都像被塞进了一句话。
免费救人。
免费救世界。
免费才是善良。
收费就是贪婪。
小美脸色白了一下,忍不住攥住桌角。
顾承安眉头紧皱,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许向东身后的两个年轻队员甚至下意识后退半步。
周天鸿的两个数据分析师脸色最难看。
他们盯着屏幕,嘴唇发白,像是忽然想起自己这辈子所有被道德绑架的瞬间。
“帮一下怎么了?”
“你这么有钱,借点钱怎么了?”
“大家都是同事,做个表格还要算加班?”
“你能力强,你多干点。”
那些声音不是从屏幕里传出来的。
是从每个人自己的记忆里翻出来的。
天魔最会找便宜入口。
谁没被“免费”咬过?
苏清指尖压住阴神令牌,掌心旧伤被震开一点,血渗出来,落在账本边缘。
小美急了。
“苏姐!”
苏清没看她。
她只是抬手,在账本缺口处写下一行字。
【免费不是善良,是账没人认。】
字落下。
黑色头像停了一瞬。
苏清继续写。
【凡被定义为公共义务者,列明实际代价。】
【凡被定义为无偿奉献者,追溯消耗源头。】
【凡以道德责任抵扣费用者,标记为未付款。】
功德账本嗡地一声。
投影区所有被改掉的条目开始回滚。
不是简单变回原样。
而是每一笔后面,都长出一串细密的明细。
【场地接管费:80,000,000 CNY】
后面多出:
【服务器临时扩容、电网备用负载、跨境链路预留、人员封控、风险值承压、规则侧接管。】
【观众筛查费:30,000,000 CNY】
后面多出:
【问卷初筛、行为二筛、弹幕三筛、安全延迟层建立、污染隔离层运行、恐惧值分流。】
【认知污染样本封存:计费中】
后面多出:
【功德账本运算消耗、神魂识别消耗、主控台规则侧占用、观众认知保护成本。】
还有苏清之前没有写进公开账目的东西,也被功德账本一条条翻出来。
【血符损耗:掌心伤口加深,恢复时间延长。】
【神魂威压消耗:需补充高糖食物及睡眠。】
【阴神令牌封口:高危物品压制成本。】
【杜秋娘木牌协作:证鬼稳定维护成本。】
【灰色珠子碎片封存:阴神级残留防泄漏成本。】
【小美现场记录:精神压力补贴待核算。】
小美本来气得眼红。
看到最后一条,眼泪差点硬生生憋回去。
“还有我?”
苏清头也不抬。
“你也是成本。”
小美鼻子一酸,小声嘀咕。
“那我得贵一点。”
“看表现。”
小美立刻站直。
黑色头像却开始扭曲。
它原本想咬掉“收费”。
结果一口咬下去,满嘴全是账单。
一条。
十条。
一百条。
上千条。
每一个“免费”背后,都被功德账本翻出具体消耗。
有人说“苏清应该免费救人”。
账本立刻反问:
【谁支付血符?】
有人说“这是公共安全义务”。
账本标注:
【公共安全预算未到账。】
有人说“功德不该谈钱”。
账本反扣:
【功德不等于白嫖。】
黑色头像被账单撑得越来越大,像吞了一颗烧红的铁球。
它下面的“免费”两个字开始掉皮。
先是“免”字裂开。
再是“费”字变形。
最后整个头像边缘冒出灰白色的烟。
技术组有人喊:“污染速度下降!”
“账本边缘恢复!”
“被改写条目回滚完成!”
“资本端接口开始稳定!”
周天鸿的两个分析师同时松了口气。
其中一个盯着屏幕,声音发抖。
“认购记录被保护住了。”
“撤资谣言传播曲线断了。”
周天鸿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那满屏账单,眼神沉得厉害。
“原来如此。”
小美问:“什么原来如此?”
周天鸿说:“旧钱体系最怕泡沫破。”
“天魔这个东西,比泡沫高级。”
“它不需要拿走你的钱。”
“它只要让所有人相信,你的钱不该属于你。”
小美听得一阵恶寒。
顾承安看着屏幕,忽然拿起文件夹。
“许向东。”
“在。”
“联合指挥组内部起草行动承诺。”
许向东看向他。
顾承安一字一句地说:
“所有参与全球直播处置的部门和人员,必须确认——不得以公共利益、道德责任、紧急状态为理由,要求苏清无偿承担规则侧处置。”
小美眼睛亮了。
顾承安继续说:
“涉及费用,按专项程序报批。”
“紧急情况先处置,后补账。”
“谁提出白嫖建议,谁签责任书。”
许向东点头。
“我现在去办。”
小美小声补了一句:“最好签大一点。”
顾承安听见了。
“会写进会议纪要。”
黑色头像还没彻底消失。
它被功德账本的明细卡在投影区边缘,像一块被账单夹住的烂布。
忽然,它下面的文字变了。
不再是【免费】。
而是一行灰白色的小字。
【你可以给每一笔消耗标价。】
【但你标不了所有人的期待。】
小美后背一冷。
周天鸿脸色也变了。
顾承安立刻看向苏清。
苏清抬眼,看着那行字。
“期待如果不给钱,就不是委托。”
“是噪音。”
黑色头像扭曲得更厉害。
它忽然张开。
不是嘴。
而是像一块黑布被撕开,中间吐出六片碎裂的灰白数字。
数字一片片钉在主屏上。
【6】
【5】
【4】
【3】
【2】
【1】
然后重新组合成一句话。
【距离公开处刑,还剩六次试播。】
大厅里空气瞬间冷了。
小美的笔停在纸上。
“六次?”
顾承安声音低沉:“也就是说,它会在正式直播前,连续发动六轮试播攻击。”
周天鸿看向苏清。
“每一轮都用不同共识?”
苏清盯着那行字。
“嗯。”
黑色头像开始淡去。
临散前,它又变回了那两个字。
【免费】
只是这一次,“免费”两个字后面,多了一行功德账本强行贴上的标注。
【未付款,不予采纳。】
小美看着那行标注,终于舒服了。
“该。”
深夜十一点。
资本端认知防火墙初版上线。
周天鸿的一亿元没有白花。
功德账本给资本端接口加了一层灰金色防护。
所有涉及功德币认购、撤资、非法集资、利益输送等关键词的舆情,都会被自动拆成三类:
事实。
猜测。
污染。
事实进入公开说明。
猜测进入延迟观察。
污染进入自费处理。
小美看着后台干净不少的曲线,长出一口气。
“这钱花得值。”
周天鸿看她一眼。
“我也这么觉得。”
“比买一栋楼值。”
小美默默记下。
金融大佬的价值观,也挺离谱。
凌晨一点。
联合指挥组内部行动承诺开始电子签署。
顾承安把第一份签好的文件递给苏清。
苏清扫了一眼。
重点条款都在。
不得白嫖。
不得道德绑架。
不得以公共利益抵扣规则侧费用。
紧急处置后必须补账。
她点头。
“可以。”
顾承安松了半口气。
剩下半口还没松完,主控台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警报。
是直播间开播提示。
叮。
轻得像手机消息。
但整个大厅的人都停住了。
主屏自动跳转。
【全球直播试播间01】
【状态:已开启】
【观看层级:安全延迟层、功德见证层、污染隔离层同步接入】
【倒计时:00:00:03】
小美猛地站起来。
“谁开的?”
技术组脸色惨白。
“不是我们!”
“试播间自己启动了!”
“信号无法切断!”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一黑。
所有人都以为会看见天魔。
或者看见苏清的公开处刑预告。
可下一秒,屏幕亮起。
画面中心出现的不是黑影。
也不是怪物。
是林婉的脸。
她坐在横店新区高层公寓安全屋里,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外套,手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她似乎刚刚抬头。
还没意识到镜头已经对准了她。
弹幕空白了一秒。
然后第一行字跳出来。
【第一场试播:审判林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