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了，心里的伤却没有。
韦青温从江采斤口中得知那个消息时，正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药碗，勺子举到唇边，还没有送进去。他听见“命根子保不住”几个字，手一僵，瓷勺从指间滑落，跌在地上，碎成几瓣。药汤溅了一地，洇开一摊深褐色的渍迹。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真的吗”，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流泪。他只是把空碗递还给江雪慧，说了一声“多谢”，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潭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溃烂。
空空儿、龙涯安、宋子仁、全择生轮番来劝。他们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外面的人喊破了嗓子，他在冰下，什么也听不清。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愿见人。更不愿见的是他们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同情。他不想要同情，不想要安慰，不想要任何人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们要说什么他都知道——“你还有我们”“日子还长”“别想太多”。这些话，他在书上读过，听别人说过，每一个字都认识，可此刻没有一个字能落进他心里。
他开始喝酒。起初是晚上喝，后来白天也喝。喝了就睡，醒了再喝。院里的酒坛子堆了一排又一排，空空儿看了，把酒坛收走，他也不争辩，不吵不闹。第二天，不知从哪儿又弄来了新的。
空空儿劝他，他听着，一言不发，眼睛空空的，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宋子仁劝他，他点头，扭头又拿起酒壶。全择生嘴笨，不会说话，就在旁边陪着。他坐多久，全择生就坐多久。他喝酒，全择生就喝白水。有时候他们一起坐到天亮，谁也不说话。
龙涯安试着跟他说起从前的事，说起在摩天殿练功的日子，说起师父们的教诲，说起他们初出茅庐时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豪言。韦青温听着，嘴角偶尔牵动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龙涯安把皇甫仪茵还活着的消息又提了一次。韦青温的眼睛动了动，像冻裂的湖面下有一尾鱼翻了个身，随即又沉了下去。
“活着就好。”
他说了这几个字，又拿起酒壶。
过了一段时间，他比之前更沉默了。
不是那种安安静静的沉默，是一种带着刺的、拒人千里的沉默。空空儿再去劝他，他忽然暴怒起来，把酒壶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屋，声嘶力竭地吼。
“你们是不是都看不起我？是不是都在笑我？”
空空儿愣住了。龙涯安愣住了。宋子仁和全择生站在门口，吓得不敢进来。
没有人笑他。可他觉得每一个人都在笑他。隔着门缝，隔着窗户，隔着墙壁——他们的窃窃私语，他们的低声叹息，在他听来都是嘲笑。他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浑身是软的，碰哪里都疼，别人碰不得，自己也受不了。
空空儿不再劝了。
他让韦青温一个人待着，把碎了的酒坛收拾了，地上擦干净，默默带上门。
一连数日，没有人去敲他的门。酒没有了，他也不出来要。饿了就吃几口冷饭，渴了就喝凉水。
这天，空空儿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墙角，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屋里光线昏暗，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空空儿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你要振作”，没有说“别难过”，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过了很久，空空儿忽然开口。
“青温，你忘了你的大仇未报？”
韦青温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韦坚，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李林甫害死的。罗希奭杀的。如今李林甫死了，罗希奭也死了。可那些助纣为虐的人呢？杨国忠还活着，吉温还活着，鲜于仲通还活着。他们手上都沾着你父亲的血。”
韦青温的睫毛颤了颤。
“你甘心就这样颓废下去？把自己喝成一个废人？让那些仇人看着你笑？”
空空儿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字钉进韦青温的心里。
韦青温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把仇报了。”
空空儿说完这句话，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走了出去。
门开着。秋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盏熄灭已久的油灯。灯芯上积了一层灰，像一只阖上了的眼。
韦青温坐了很久。他从墙角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只积灰的油灯，吹了吹，擦干净，从抽屉里摸出火石，一下，两下，火苗蹿起来，将满屋的昏暗照得通明。
他把酒坛搬出去，一只一只摔碎在院子里。动静很大，把宋子仁和全择生都惊了出来。宋子仁站在廊下，看着他摔，没有说话。全择生想上前帮忙，被宋子仁拉住了。
韦青温摔完最后一只，站在碎陶片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从地上捡起剑。剑鞘蒙了灰，布满了指痕。他用袖子擦了擦，拔出剑，剑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寒光刺眼。他握着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院子，对着那棵老槐树练起剑来。
剑法生疏了，脚步虚浮，几次险些摔倒。他没有停下。一遍，两遍，三遍，汗水湿透了衣襟，滴在地上，和碎陶片混在一起。他没有喊累，没有歇息，只是不停地练，不停地练。
空空儿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个不断重复着同一套剑法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风从窗口吹进来，翻动桌上那本许久未翻的旧书。书页哗哗地响，像是在翻着某段被搁置了很久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