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天空裂开后，第一块掉下来的不是云，是一张阳间病房缴费单。
纸片打着旋落在忘川商圈门口，最底下一行写着：许承安，欠费提醒。
我低头看了三秒。
“都末日了，阳间医院还不忘催款，敬业程度建议地府学习。”
没人笑。
黄泉路上的风停了，路边幡布垂下来，商圈招牌一盏接一盏发暗。天上的白缝往两边张开，里面挂出阳间夜景，医院走廊、车流、消防灯、沈栀病房外半开的门，全被割成碎片贴在地府天穹上。
我胸口黑点发烫。
阳间锚点异常跳动。
沈栀执念残线受牵引。
许承安肉身定位漂移。
阴阳大融合倒计时重置：提前触发。
我按住阵眼，指腹被根权限碎片割开一条细口。
“主管，你这就掀桌？”
天穹上，主管的身影从破碎神印里走出。
黑莲被他吞进胸口，花瓣一片片贴在他身后，化成一圈灰黑轮印。他站在半空，脚下踩着轮回中心的最高权限印记，整个人不再是投影。
他终于下场了。
全地府亡魂刚围到轮回中心外，看到这一幕，前排几个亡魂手里的账单飘了起来。有人想后退，后面的人又堵着，整条黄泉路挤成一条僵住的长龙。
主管抬手。
轮回中心外的一栋办事楼被黑莲轮印扫中，楼体从顶部开始散成灰，窗户、门牌、排号机，一层层没了。
排队围堵的亡魂往后退，脚下号牌掉了一地。
“退!”
“这不是清除术式了!”
“他要把两界接起来!”
我看着那栋楼消掉，喉咙发干。
硬拼没路。
舆论能打掉他的公文皮，打不掉他手里的神印残力。现在主管撕掉合法性，改走强行开局。这个时候再开弹窗，只能提醒大家死前别沉迷短视频。
孟婆站在阵眼另一侧，发尾还留着一截白，旗袍破口边的旧金符文从右臂爬到锁骨。
她看着天上，手里端着那只裂纹玉坠。
“他把黑莲吃了。”
“补吗？”
“补得不干净。”
“老板娘，你这回答太地府了。人间医生至少会说尽力。”
“我说尽力，你能安心？”
“不能。”
“那就少问。”
主管的声音从天上压下来。
“民意，账本，弹窗，投诉。林野，你把轮回当成市井摊位。”
“您把亡魂当燃料，也没高贵到哪儿去。”
主管抬手一按。
天穹白缝扩大，阳间医院的灯光漏进地府。忘川河面被照出一块惨白，河里的旧纸钱翻起来，贴在水面上不动。
我听见阳间那边传来护士的喊声，断断续续。
“17号......监护仪......”
沈栀还在医院。
许承安的身体也在那里。
如果融合继续，阳间医院会变成第一处重叠点。活人看见地府，亡魂撞进阳间，轮回规则会变成一锅烂汤。
我把面板拉到最底层。
根权限碎片可用度：下降。
跨界锚点：不稳。
功德余额：360。
我看着余额，笑不出来。
一场舆论战把主管公信力打烂，也把我自己打回穷光蛋。地府系统真公平，谁作死谁买单。
孟婆扫了一眼阵眼跳出的数字。
“没钱了？”
“还有三百六。”
“够买什么？”
“阳间能买两杯奶茶，地府大概够我被扣个违章停车。”
她把裂纹玉坠放回掌心。
“玄武阵能撑一击。”
“撑完呢？”
“阵基会碎。”
“商圈呢？”
她没说话。
懂了。
撑完商圈也差不多要进历史教材，标题叫《某不知名亡魂创业失败案例》。
主管抬起另一只手，黑莲轮印从背后张开，黄泉路两侧的建筑成片褪色。纸扎手机店的展示屏全黑，香火奶茶店的铜槽干裂，投胎盲盒残片从阵纹里弹出，碎成粉末。
全地府亡魂往轮回中心反方向退，可退路被天穹裂缝投下的白光挡住。白光落在哪里，哪里就浮出阳间画面。
有人伸手碰了一下，手臂被阳间雨水穿过，魂体冒出青烟。
哭喊声从远处卷过来。
“别碰白光!”
“桥上也裂了!”
“审判大厅叫号屏全黑了!”
地府网络被主管打烂后，全域消息断成碎片。每个亡魂只能看见自己面前那一点灾。
我盯着主管的轮印。
他强到离谱，但他有个动作很怪。
每次扩张白缝，他都要先抬起右手，掌心对准神印碎裂的位置。黑莲轮印再跟着转。神印碎了，印记还在他掌心。
神印是开关。
黑莲是放大器。
轮回中心权限是外壳。
那旧法呢？
他一直避开孟婆身上的旧法残余，先前还要把她骗进阵眼回收。说明旧法对他有用，也能伤他。
可孟婆现在只剩半条命，硬冲过去，八成会被他连人带旧法一起吞掉。
我看向她。
“老板，带薪年假攒了这么久，该休了吧？”
孟婆侧头。
“你想说什么？”
“我没钱了，阵也撑不住了。剩下能用的，只有你。”
“这话听着不像请假申请。”
“是借调。”
她看着天上的主管。
“借多久？”
“打完就还。”
“还不回来呢？”
我扯了扯干裂的嘴。
“那就记我欠账。”
孟婆把玉坠系回脖子，裂纹处淡金血线被她指尖按住。
“林野，根权限给我，你会掉回普通亡魂，甚至更糟。”
“我现在余额三百六，已经很普通了。”
“别贫。”
“真话。”
我把根权限碎片从阵眼里拔出来。
碎片带出一串金线，玄武阵龟甲纹路立刻暗下去三成。街上商户的店招跟着闪，阵基发出细碎声响。
全地府亡魂看向商圈。
他们刚才还靠弹窗反杀主管，现在看着阵眼里的根权限碎片被我托起，一个个屏住了话头。
我把碎片递向孟婆。
“老板娘，别省着用。”
她没接。
“这是你的底牌。”
“底牌留着过年，年也过不去。”
“你真舍得？”
我看着天穹里的阳间医院画面。
画面里，17号病房门缝下有水迹，监护仪绿光断断续续。沈栀睡在病床旁边的陪护椅上，手腕还贴着我留下的中继残线。她眉头压着，指尖偶尔动一下。
她还在被牵引。
我不能让缝开到她头顶。
我把根权限碎片往孟婆掌心一塞。
“舍不得也得舍。地府这破班我已经加到猝死后了，总得让老板上一次前线。”
孟婆握住碎片。
旧金符文从她掌心亮起，顺着根权限碎片往外铺。她旗袍上的暗纹活过来，一笔一笔连成古法纹路。发尾那截白重新染成黑，玉坠裂纹被金线缠住，整个人被墨色汤雾托起。
地面上，孟婆小筑的老灶台虚影浮出来。
汤火从灶口升起，绕着她转了一圈。
她抬手，袖口落下半寸，右臂旧金符文完整显出来。
全地府亡魂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
是那种久远旧规从尘土里翻身时，本能给出的空位。
主管也看见了。
他背后的黑莲轮印停住一拍。
“孟氏。”
孟婆看着他。
“叫席位。”
主管的掌心印记亮起。
“第三席早死了。”
“没死透。”
我站在阵眼边，差点被这三个字呛到。
老板娘嘴少，杀伤力大。
孟婆托着根权限碎片踏上天穹，墨色汤雾拉成一道长线，从忘川商圈直冲白缝。她没有拿兵器，只抬起右掌。
主管挥下黑莲轮印。
半空里，两股力量撞在一处。
忘川商圈的门板齐齐往内压，路灯杆弯下腰，黄泉路石板一块块翘起。全地府亡魂蹲下抱头，手里的账单、号牌、投胎残片被卷上天，又被玄武阵挡回地面。
我被冲击推到阵眼边，后背撞上收银柜，柜上“充值满三百送汤券”的广告牌砸下来，正扣在我头上。
我把牌子扒拉开。
“这广告位到底谁设计的，末日还精准投放。”
天上，孟婆一掌按住黑莲轮印。
旧金符文钻进轮印缝隙，黑莲花瓣一片片被汤雾泡软。主管抬手再压，掌心神印残纹疯狂转动，白缝继续扩张。
阳间画面更清楚了。
医院走廊里，周围人来回奔跑，护士推着抢救车。17号病房门口，一个无归属地号码的来电提示在沈栀手机屏幕上亮起，又自动熄灭。
我盯住那一下。
胸口黑点传来细响。
未知号码。
之前我干扰沈栀手机时，系统自动拨出去过这个号码。它现在又出现了。
不是巧合。
主管的半神状态靠三样东西：神印残纹，黑莲轮印，阴阳缝隙。缝隙一端在地府，一端需要阳间锚点。医院是锚点，沈栀身上有我的执念中继残线。那个未知号码，很可能在维持阳间端校准。
我不敢下定论。
但这条线能验。
我调出阳间锚点。
功德不足，无法跨界干扰。
余额：360。
跨界最低费用：500。
我看着数字，胸口堵得慌。
差一百四，又是差一百四。
这破系统是不是跟一百四有私仇？
天上，孟婆被主管一掌压退半丈。墨色汤雾被黑莲轮印碾散，她肩头符文暗了一块，玉坠裂纹重新渗出淡金血。
我手按阵眼，翻找所有可抵扣项。
商圈资金池不能再抽，抽了玄武阵塌。
小筑账册被阵基压着。
罚没残值没了。
防沉迷担保金冻结中。
我目光落在地上一张被风吹来的阳间缴费单。
许承安，欠费提醒。
我脑子里那根线接上了。
许承安是我的阳间临时马甲，医院欠费属于阳间债务。地府系统早就能同步阳间花呗、白条、信用卡，债务能扣功德，反过来，阳间欠费能不能挂成跨界医疗保障申请？
我把缴费单拍进面板。
申请项目：阳间临时容器生命维持，跨界锚点保全。
抵扣方向：医疗必要支出。
面板卡了三息。
通过。
临时医疗保全额度：800功德。
备注：后续从功德收益中优先扣回。
我差点亲那张欠费单。
医院催款单，今日功德第一辅助。
我立刻支付500，接入阳间弱电。
病房画面跳出来。
沈栀手机屏幕又亮了。
未知号码来电。
我没有接通，只把来电记录拖进底层日志，对准主管掌心神印残纹的转动频率做比对。
两条线重合了半拍。
我整个人停住。
不是未知号码在联系沈栀。
是主管每次催动神印，阳间端都会拨一次这个号，用来确认锚点在线。
锚点在线，融合继续。
锚点断线，神印残纹会空转。
可断掉这个锚点，需要沈栀主动切断执念中继。她现在睡着，我这边强断会伤她。
我抬头看向天上。
孟婆又压回去了。
她化成墨色长虹，旧金符文从掌心打进主管胸口，黑莲轮印凹下去一块。主管掌心印记转得更快，天穹白缝边缘开始掉下阳间雨水。
雨水落在忘川河里，河面冒起白烟。
全地府亡魂被逼得往商圈阵壳后退。
“撑不住了!”
“天上漏水了!”
“那是阳间的雨，别碰!”
我盯着未知号码记录，手指在面板上停住。
必须让沈栀醒。
必须让她接收到我给的信号。
可我不能直接告诉孟婆。她正在和主管拼命，分神就是送命。
我把最后一点阳间干扰额度压到沈栀手机上。
支付300功德。
余额：360减500加800再减300，剩360。
真是地府数学，绕一圈还剩原样，债倒是多了八百。
手机屏幕上，我给她留下一行极短的系统备忘录。
别接电话，按掉它。
发送失败。
沈栀沉睡状态，无法读取。
我看着失败提示，指尖僵在半空。
天上，主管忽然低头看我。
“你在碰阳间锚点。”
我抬头。
主管掌心神印残纹对准商圈阵眼。
“林野，你总喜欢找小门。可门后站着的人，未必扛得住你敲。”
他五指一收。
阳间画面里，沈栀手机来电铃声大作。
陪护椅上的沈栀眼皮动了动。
我胸口黑点被铃声牵住，整条执念残线绷成金色。
主管的声音落下来。
“她若醒来接通，融合会更稳。她若拒接，执念反噬会先落在她身上。”
我手掌按在阵眼上，木纹被我按出一道裂缝。
原来漏洞在这里。
主管的半神状态离不开阳间锚点，可触发这个漏洞的人，不在地府，在阳间病房，在那部响个不停的手机旁边。
孟婆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没问，只用旧金符文硬生生托住黑莲轮印。
我盯着沈栀手机屏幕，看着来电按钮在绿光里跳。
这一次，轮到阳间那边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