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第二次压下来的时候，商圈上空的龟甲纹路凹出一个深坑。
阵眼里的根权限碎片烫得发红，我的功德余额一跳一跳往下掉。
主管的投影悬在莲心中央，声音铺满整条忘川街。
“林野，你拿商户民意对抗地府秩序，罪名已经够了。”
我扶着阵眼边沿，掌心被烫出一圈黑印。
“您这帽子批发的？一扣一个准。”
天幕上，黑莲花瓣转动，六十息倒计时变成五十七。
商圈外头的黄泉路尽头，出现了第一批影子。
不是轮回中心的人。
是闻讯赶来的亡魂。
他们挤在阵外，有的捧着临时通行牌，有的举着功德缴纳凭证，还有几个身上套着审判大厅候审号牌。离得远，脸看不清，可嘈杂声一层一层往里灌。
“听说孟婆小筑反了？”
“轮回中心发的全域通报，还能有假？”
“林野是谁？那个钻系统空子的亡魂？”
“商圈挡着清除术式，是不是不让大家投胎？”
我听着这些话，手指在阵眼上停了半拍。
最麻烦的不是黑莲。
黑莲能扛，贵点。
亡魂一旦站到主管那边，玄武阵就成了叛乱工事。我们花钱搭的壳，会被全地府的唾沫淹掉。
主管很会挑刀子。
他不跟我拼账本，也不亲自下场冒险，他拿“合法性”砸我。轮回中心主管一句话，比我喊破喉咙都管用。
倒计时：五十一。
天幕一震，地府广播被强行接管。
黄泉路路灯、忘川商圈广告屏、奈何桥限行牌、审判大厅叫号屏，全亮起同一张灰白通告。
轮回转世中心特别安全令：
孟婆小筑违规启用古法阵眼，私自聚敛亡魂功德，林野非法持有旧规权限残片，已对地府公共安全造成重大威胁。
请全体亡魂配合清剿，提供线索者，按功德贡献予以投胎顺位奖励。
通告落下，商圈外的声音炸开。
“投胎顺位奖励？”
“我等了三十七年，就差一个加权名额。”
“让开，让我看看里面谁是林野。”
有人把手里的候审牌往阵纹上砸。
玄武阵外壳被砸出细小波纹。
我额头冒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掉，滴到阵眼上，被烫成白烟。
主管的声音压下来。
“林野，地府从不缺聪明亡魂。聪明若不受规则约束，就是祸乱。”
“这话挺耳熟。”
我抬头看他。
“阳间老板开会也爱这么说，翻译过来就一句：你们别问，听我的。”
主管没有接茬。
他不需要跟我斗嘴。
通告已经把刀递到亡魂手里，只要外头冲阵，商圈联合意愿就会被污染。玄武阵一边承受黑莲，一边承受民怨，阵眼会先崩。
我把面板拉开。
功德余额：9860。
阵眼维护还在扣。
黑莲倒计时：四十二。
外部民怨冲刷：正在上升。
我脑子里把能用的东西过了一遍。
账册，金牌，旧法覆核，根权限，隐藏日志，医院空洞罚没记录，备用链路B-17，441残缺章，伪造账册，闭合眼图腾，忘川底机关印章，主管的备用计划记录。
证据有。
问题是证据送不到他们眼前。
地府广播在主管手里，轮回中心掌控叫号屏和投胎系统，普通亡魂只信能改变投胎顺位的官方口径。我要是开个商圈直播，外头八成都当成叛乱分子洗地。
这局不能讲理。
得抢入口。
我手指按上根权限碎片，碎片边缘扎进魂体，疼得我小臂抽了一下。
“主管，问个事。”
主管投影低头。
“你还有遗言？”
“你把我定义成非法持有旧规权限残片，那我用这玩意儿查你账，算不算自证罪名？”
莲心里的灰影停了一拍。
“你敢。”
“敢不敢另说，先谈报价。”
我点开地府全域推送端口。
权限不足。
我再往下翻。
审判公告、轮回通知、商圈广告、交通限行、阴宅贷催收，全都被主管封了。
最后一个灰色小入口挂在底层角落。
地府防沉迷系统。
备注：面向全体亡魂，强制弹窗，无法关闭，默认用于限制亡魂长时间刷短视频及沉迷投胎盲盒抽卡。
我盯着这一行，差点笑出声。
地府现代化这么离谱，离谱到关键时候能救命。
主管封了所有严肃入口，偏偏没封防沉迷。
因为这破系统平时没人想用。
我抬头看向主管。
“玩舆论？你一个古代官僚懂什么叫热搜吗？”
主管投影往前压了一寸。
“林野，你最好想清楚。全域误推，按最高故障赔付，你的功德会被清空。”
“清空就清空。”
我看着外头越聚越多的亡魂。
“反正被你清了商圈，我连汤券都兑不了。”
我把证据链拖进推送框。
第一份：黑莲术式能源来源，地府外环迁移回收，商圈恐慌残值，轮回中心专项权限。
第二份：备用计划后续目标，阵眼失控后回收孟氏旧法残余。
第三份：审核员441残缺章与伪造账册对照。
第四份：闭合眼图腾与忘川底机关印章影像。
第五份：医院跨界空洞封边记录，备用链路B-17。
第六份：阳间异常节点摘要，肇事汇款，护工身份核验失败记录。
证据能证明多少，亡魂未必全看得懂。
但亡魂看得懂三件事。
谁收钱，谁害人，谁拿他们当燃料。
我点下发布。
面板弹出红框。
全域强制弹窗需支付故障担保金：10000功德。
当前余额不足。
我看着9860的余额，喉咙卡了一下。
差一百四。
这系统真会卡点，阳间停车场都没这么会收尾款。
阵眼维护又扣了一跳。
8860。
我差点把面板掀了。
主管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你连开启全域推送的钱都没有。”
商圈外头，亡魂开始贴近阵壳。
一只只手按在龟甲纹路上，阵纹被民怨压得发暗。
“打开阵!”
“别让他们拿我们功德挡灾!”
“轮回中心说了，举报有奖励!”
我低头看着面板，脑子飞快转。
钱不够，就找能抵扣的。
防沉迷系统的服务对象是“全体亡魂”，强制弹窗属于公共安全内容。公共安全推送可以走谁的账？
我把指尖拖到“商圈联合意愿端口”。
不行，阵眼钱不能动。
再拖到“罚没通道残值”。
已回补。
再往下，是我刚刚没看完的隐藏记录。
黑莲术式占用全域广播资源，未备案。
可申请冲突补偿。
我手指一顿。
主管为了造势，强占了全地府广播。
他用全域广播给我扣帽子，我用防沉迷弹窗反打。两个入口都属于全域触达，广播占用未备案，刚好能申请补偿。
我点开冲突补偿。
补偿金额：1500功德，需提交被影响方身份。
我把孟婆小筑正式工牌，合规试点金牌，商圈防灾合同一起拍进去。
被影响方：忘川商圈全体合规商户。
确认。
功德余额跳回10360。
“主管。”
我抬头。
“谢谢您的广告位赔偿。”
我点下发布。
根权限碎片发出一声脆响，裂纹往里扩了一道。魂体被抽得往下一沉，膝盖磕在阵眼边，疼得我鼻尖全是冷汗。
面板刷出红字。
全域强制推送启动。
推送渠道：地府防沉迷系统。
代价：功德担保10000，根权限暴露加深，系统修复费待结算。
我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汗。
“别待太久，待久了我容易想投诉。”
下一刻，整个地府天空被弹窗铺满。
奈何桥上，排队亡魂面前弹出半透明窗口。
审判大厅里，叫号屏弹出窗口，把“请A区235号前往三号窗口”挤到角落。
黄泉路商业街，阴宅贷催收屏弹窗。
忘川商圈外，举着候审牌的亡魂面前，也弹出同样内容。
弹窗顶端用红字写着：
防沉迷提醒：您正在被轮回中心专项权限引导参与高风险清剿，请先阅读本次行为的真实成本。
下面第一行更狠。
本次黑莲能源含商圈恐慌残值，参与围攻将提高术式强度。
外头砸阵的手停住。
有人低头看弹窗。
“什么意思？我骂两句还给它供能？”
“这上面有账，外环迁移回收......我家店去年交的外环维护费也在里面。”
“441残缺章？我上次被食品卫生抽查就是这小子盖的章!”
弹窗继续往下滚。
主管备用计划目标：阵眼失控后，回收旧法残余。
关联风险：商圈清除后，亡魂储值权益、投胎加权权益、候审资料备份将进入轮回中心临时托管。
“临时托管？”
一个排队亡魂尖着嗓子喊。
“我上次功德临时托管，托了十二年还没回来!”
“这不就是拿咱们的钱填他们的洞？”
“举报奖励写得好听，奖励从哪来？从被清商户资产里来吧？”
弹窗第三页弹出医院跨界空洞影像。
灰白空洞，枯手，轮回中心封条，备用链路B-17。
下面挂着罚没记录。
非法跨界经营，封边完成。
罚没通道残值：1800功德。
“地府漏到阳间医院去了？”
“轮回中心封条还在手腕上，这谁解释？”
“主管刚才说维护外环，维护到活人医院上头？”
全地府的声音开始变。
先是几处骂声，接着是成片的质问，再往后，奈何桥的限行牌被亡魂拍得乱晃。
我站在阵眼里，看着天幕弹窗一页页推送，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松了半寸。
还不能松太多。
舆论这东西，翻过来快，翻回去也快。主管要是现在切断弹窗，再抛一份伪证，亡魂会继续乱。
必须逼他开口。
我把语音入口接到防沉迷弹窗评论区。
“主管，您不解释两句？”
主管投影被弹窗光照得断断续续。
“伪造证据，扰乱全域秩序。林野，你罪加一等。”
“您这套官话太省流了，亡魂不爱看。”
我把黑莲能源账单单独放大。
“您就回答一个，商圈恐慌残值是不是被黑莲吸了？”
主管沉默了两息。
外头亡魂立刻喊。
“回话!”
“别绕!”
“我候审三十年，就烦窗口踢皮球!”
主管的声音冷下来。
“特殊时期，特殊处置。为了维持轮回秩序，必要征用合规合法。”
我笑了一声。
这句话够了。
我把“必要征用”四个字截出来，自动推送到全地府弹窗顶端。
防沉迷提醒：轮回中心确认征用亡魂恐慌残值。
下面系统自动生成投票。
您是否同意在未告知情况下被征用恐慌残值？
同意。
不同意。
第三个选项是我手滑加的。
同意，但请主管先把自家功德池捐出来。
全地府亡魂选第三个选项的数量一路飙。
我看着计数条，差点没压住笑。
地府亡魂平时被排队折磨惯了，最恨“临时征用”。这四个字在阳间叫加班，在阴间叫拿你下辈子垫账。
黑莲第二次充能被拖慢。
六十息倒计时停在九息，花瓣转动发卡，莲心投影边缘开始抖。
不是术式坏了。
能源端被全地府民怨反向污染了。
主管原先要用恐慌供能，现在恐慌变成怒火，方向冲着轮回中心。
商圈外，原本要砸阵的亡魂开始调头。
“去轮回中心!”
“让他们退功德!”
“查托管账!”
“把主管叫出来!”
这声音越滚越大，从忘川商圈外卷到黄泉路，再从黄泉路压向轮回中心方向。
天幕弹窗又跳出一条系统提示。
全域亡魂意见反转。
轮回中心特别安全令公信力下降。
黑莲术式合法性校验失败。
我手按在阵眼上，笑得胸口发疼。
“主管，热搜第一，轮回中心拿亡魂当燃料。热搜第二，主管建议大家先捐他家功德池。热搜第三，防沉迷系统今日活跃破纪录。”
“林野。”
主管投影的声音沉了下去。
“你以为民意能改轮回？”
“民意不能改轮回。”
我抬头看着他。
“但能让你没脸再披那张公文皮。”
黑莲第二发没有落下来。
莲心的术式线一根根断开，黑色花瓣往内卷，天幕上的主管投影被弹窗压到只剩半截。
轮回中心方向，大片亡魂已经围上去。
他们手里没有兵器，只有账单、候审号牌、储值凭证、投胎加权残片。可那玩意儿比刀还麻烦。
刀砍完就完了。
账单能追八辈子。
我刚要松开根权限，面板忽然弹出一条新提示。
防沉迷系统后台接入异常。
未知观测端正在读取推送样本。
我盯着“未知观测端”几个字，手指停住。
不是轮回中心。
轮回中心的端口我见过，有编号，有章，有那套官僚味。这条接入干干净净，连地府备案都没有。
我没来得及细查。
莲心里的主管投影彻底凝实。
他不再维持那副正经公文腔，身上的灰白投影一层层剥落，露出掌心一枚暗金神印。
神印上刻着闭合眼图纹，外圈三道断纹，一圈一圈咬住他的手掌。
全地府弹窗还挂在天空，无数亡魂抬头看着他。
主管低头看了一眼轮回中心外的人潮。
“很好。”
他握住神印。
“既然你们找死，那就提前开启融合。”
神印被他捏碎。
地府天穹传来一声闷响，防沉迷弹窗成片熄灭。
我脚下的玄武阵往下一沉，阵眼里的根权限碎片裂开第二道口子。
天上裂出一道长长的白缝。
缝隙另一头，有阳间医院的灯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