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禾听见“沈姑娘”三字，仍没动。她蹲在灶前，右手握着铁夹，正将一块松柴推进灶膛。火苗窜起，舔过锅底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眯了下眼，避开热浪，左手搭在陶锅沿上试温，动作平稳，像过去十年里每一个清晨。
那人影停在五步外，没再开口。风从街口斜吹进来，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砖地上打了个旋，又贴着墙根滚远。沈禾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豆渣袋，已经扎紧，放在竹篓里，旁边是另一包野菜残料，明日还能焯水晒干。她站起身，围裙带子松了一扣，也没去系，只将长柄勺从竹筒里抽出，刮了刮锅沿浮油，倒进小瓷碟。
远处有人低声说话，声音压得低，却没躲着她：“听说商会要断她货路，连米行都不许供新米。”
“谁说不是呢？夺了匾还敢不听话，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招牌？”
“可昨儿我家婆姨说了，沈姑娘那碗汤，喝的是心气儿。她不卖，我走十里的路也认这个铺子。”
沈禾听见了，没抬头。她走到案前，抽出一把薄刃刀，开始切昨夜泡好的藕片。刀锋落稳，一片接一片，厚薄均一。阳光照在刀面上，映出她半张脸——眉目平和，发间木雕芍药簪纹路清晰，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已别回耳后。
晌午前，铺子还没开灶，门口已有动静。一个农妇挎着篮子走近，掀开盖布，露出几节白嫩的藕。“自家塘里挖的，刚起的，姑娘莫嫌弃。”她说完便走，把篮子留在门槛边。接着是个挑担的老汉，放下两把青菜，道一声“尝个鲜”，转身就走。孩子们也来了，三五个围在门前，不吵也不闹，只默默扫起落叶，堆在墙角。
沈禾站在门内，看着他们做完这些，也没拦。等人都散了，她才走出去，把藕放进清水盆，洗去淤泥。刀起刀落，藕片如雪片般落入碗中。她将一部分腌进陶罐，余下的留作午市主料。灶火重新燃起，锅里注水，放入猪骨与笋块，文火慢煨。香气渐起，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午市开张，人比往日多了一倍。老主顾一进门就问：“今儿炖啥？”
“腌笃鲜。”她答。
“好！就等这口。”那人坐下，脱了外衫搭在椅背，“听说你拒了商会？该！味道是大家的，不是谁家笼里的鸟。”
锅盖揭开时，热气扑面。她用长勺搅了搅，撇去浮沫，调入盐与姜汁，再盖上。一锅刚盛完，灶上又烧第二轮。陶碗叠在案台，一圈接一圈，连角落的残渣桶都比往日早满半个时辰。她中途数了账本，翻页时指尖沾了墨，今日营收破了纪录。她看了眼，合上，放回抽屉，继续切菜。
傍晚收摊，天光尚亮。她蹲下身，清尽灶膛灰烬，将余炭装进小布袋，留着明晨引火。柴垛用油布盖好，四角压上石块，防雨。她把新拟的菜单留在案上，纸面平整，字迹工整：**腌笃鲜、藕粉圆、野菌酥、豆乳羹**。笔尖在“豆乳羹”下轻轻一点，像是确认，又像是告别。
邻家大娘过来，手里提着一壶热茶。“我儿媳妇说，这两日铺子若开不了，你名下的灶台，我替你守着。”
“劳您费心。”沈禾接过茶，喝了一口，不烫不凉，正合适。
“你这孩子，做事总让人放心。”大娘拍拍她肩，“走得安心。”
她点头。包袱早已备好，轻简得很——几件旧衣，一条素色围裙，木簪一支。她没再多看屋内一眼，只在出门前，蹲下摸了摸灶膛内壁。余温尚存，暖而实在。她收回手，站起身，吹灭油灯，关门落锁。
街面安静下来。她背着包袱，走过豆腐巷，拐上南坊主道。日头西斜，影子拖在身后，细长如线。官道在镇口分岔，一条向北通州府，一条向东连水驿。她选了北道，脚步未停，也未回头。
风从背后推来，带着炊烟的气息。远处有孩童唱起小调，词儿是新编的：“沈姑娘不做独门味，百姓碗里有乾坤。”歌声断续，随风飘散。
她走得很稳。左手垂在身侧，宽袖滑下半寸，露出虎口那道烫疤。疤痕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一块旧铁烙进血肉里，早已不分彼此。
包袱带子有些勒肩，她换了个姿势背好。前方土路延伸，两旁稻田已收，泥土裸露，踩上去结实。一只麻雀从田埂飞起，掠过她眼前，落向远处枯树。
她抬起脚，踏进官道的第一块青石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