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库车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韦秦州已经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听见对门房间传来计鸢洗漱的水声,然后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考察队的微信群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内容是他昨晚睡前就编辑好的,措辞斟酌了好几遍,语气介于“系主任的正式通知”和“退伍兵班长的行动指令”之间。
他说今天是休整日,不安排集体考察项目,但营地附近有一条小溪,水浅且清,两岸有胡杨林和草地,适合野餐。
想去的同学八点半在酒店门口集合,提供交通、工具和食材,不想去的可以在房间休息或自由活动,不强求。
最后附了一张小溪的照片,是昨晚在酒店服务台上拿到的当地旅游折页上翻拍的,画面里胡杨林倒映在溪水上,溪水碧绿透亮,看起来让人很难拒绝。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群里就炸了。
一个研究生回了一长串感叹号,问能不能带相机;一个本科生弱弱地问了一句“韦老师管烧烤吗”;有个男生直接发了张烤羊肉串的表情包,底下一排跟队形。
群里唯一没有反应的人就睡在走廊对门——计鸢大概根本没看手机。
韦秦州等到八点十分,估摸着先生已经洗漱完毕了,才去敲了他的房门。
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计鸢坐在床边,正在系鞋带。
他已经换好了外出用的防晒服和速干长裤,帽子放在床头柜上,保温杯里已经自己灌满了水。
韦秦州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两个大号保温袋,右手拿着折叠椅,脸上带着一种“我都安排好了您只需要上车就行”的表情。
计鸢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堆东西,站起来把帽子从床头柜上拿起,走到门口时才开口,语气稀疏平常:“库车河边那片砂土路车开不进去,你租的那辆越野后备箱里不能只搁肉。”
“知道,车上还有两把折叠铲和一桶洗菜用的清水——肉已经在楼下冰箱里冻了一夜了。”
他把计鸢忘了拿的防晒手套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塞进背包里,侧身让出走廊通道。
八点半,三辆越野车准时从酒店出发。
韦秦州开一辆,另两个年轻男老师各开一辆,车上载着自愿参加野餐的学生、食材和几箱物资。
学生们挤在后座,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待会儿要怎么烤羊肉。
有个女生说她从来没在野外吃过烧烤,另一个男生说她太矫情,然后被旁边的同学用薯片塞住了嘴。
车队穿过库车县城,拐上一条砂土路,颠簸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在一片胡杨林边停了下来。
小溪就在胡杨林后面,水声隔着林子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下车之后学生们被眼前的景色震住了。
小溪从远处的山脚下蜿蜒而来,两岸是密密匝匝的胡杨林和红柳丛,水面很浅,最深的地方也只没过膝盖,溪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斑斓的色彩。
有个女生当场就脱了鞋要下水,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拽住,说水太凉会感冒的。
韦秦州从越野车后备箱里搬出折叠桌椅和烧烤炉,迅速划分了功能区——洗菜区设在下游浅滩,烧烤区设在上风口的沙地上,垃圾回收区远离水源。
几个男生在他的指挥下把烧烤炉架起来,炭火点着,羊肉串和牛肉排在烤网上排开,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林子。
他蹲在溪边洗菜,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指在冰凉的溪水里翻动生菜叶和青椒,动作快而稳,洗干净的菜码在旁边干净的餐布上。
两个主动来帮忙的学生蹲在他身边学着洗,他一边翻菜一边跟他们解释生菜叶根部容易藏沙要倒过来顺水漂、青椒蒂要最后切下来单独装袋带回酒店丢厨余垃圾桶。
学生们低头照做,完全没有平日里听到学工办念卫生条例时那种敷衍神色。
计鸢负责煮茶。
他在折叠桌旁支了一个小型卡式炉,把矿泉水倒进小锅里烧开,然后从保温包里取出茶具。
茶盘上搁着他从老宅带来的三件套——紫砂壶、公道杯和韦秦州上次出差在成都给他买的那只青花盖碗。
盖碗里投的是铁观音,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香气清幽,跟炭火味和烤肉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和谐。
茶泡好后第一杯被韦秦州端走了——他从溪边洗完菜回来,手还湿着,接过盖碗时指尖捏着碗托,护得不偏不倚。
几个学生端着一次性杯子围过来也要讨茶喝,计鸢挨个倒给他们,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捧着茶坐到溪边,说喝了计院长的茶应该不会挂科了。
韦秦州正把一捆穿好的羊肉串排上烤架,闻言偏头朝溪边喊了句“茶跟挂科没关系,讲义在考察总结报告里等着你们”。
肉烤好了。
韦秦州把第一批羊肉串装在干净的不锈钢托盘里,先端到计鸢面前。
羊肉切得大小均匀,肥瘦相间,表面烤得焦黄微脆,撒了孜然和辣椒面——辣椒面是单独放的,计鸢那份只撒孜然。
计鸢拿起一串尝了一口,嚼了几下,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在学生们期待的目光中微微点了一下头:“火候可以。”
韦秦州站在烧烤炉旁松了口气。
虽然在这之前他已经在老宅自己练习过很多次烧烤了,但获得先生“火候可以”的肯定仍然非常值得得意一下。
他把剩下的肉分给学生们,自己最后才吃,期间还不忘用眼神警告一个想把啤酒从包里拿出来的男生——他自己也因为喝酒吃过亏,此刻一个微眯的眼神就足够让那瓶啤酒乖乖缩回背包深处。
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几个大胆的学生脱了鞋袜下水嬉戏。
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有个女生用湿手弹了同伴一脸,被弹的男生假装要追打,然后两个人都踩滑了差点跌进水里,最后的姿势是互相拽着对方的袖子站在溪水里笑弯了腰。
计鸢坐在胡杨树下的折叠椅上看学生们闹,膝盖上搁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考察笔记,但目光已经很久没有落在纸页上了。
他平时在讲台上总是面容冷峻,脊背绷得像一柄标尺,此刻系里最怕他的学生们在他面前对泼水,他也就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偶尔转头望一眼溪流上游的雪山。
韦秦州把这一切收在眼里,没出声,只是悄悄的,不知道从哪摸出一盘切好的哈密瓜,递到计鸢手边。
等先生接过之后他才在树荫下铺开防水垫,坐下去把速干毛巾叠成一个枕头大的软垫搁在旁边。
太阳快落山时,小溪边的光线变成了一种慵懒的金红色——胡杨叶子被逆光打透,像一树一树的铜片轻轻晃动。
不远处不知谁用手机接了个蓝牙音箱,放起一支缓慢的哈萨克民歌,歌手的嗓音低低地飘过水面。
学生们四散在溪边的树影里,有的趴着写笔记,有的歪在垫子上打盹,也有三五个围坐在即将熄灭的炭火旁小声聊天。
计鸢合上考察笔记,从折叠椅上起身走到溪旁,弯腰捡起一块被磨得极薄的青灰色卵石,对着斜阳端详了许久。
韦秦州跟过去几步蹲在水边洗杯子,忽然听到先生背对着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今天这条溪,选得还行。”
溪水在石缝里咕噜噜响着,他没有立刻站起身,只是低头把最后一个杯子在清水里转过两圈,看着溪底模糊的倒影笑了一下:“下次再往上游开一段,能找到更安静的。”
黄昏时分,车队原计划返回酒店,但几个学生舍不得走,说想在山里过夜。
韦秦州看了看天气——晴朗无云,夜间温度不算太低,风速也在安全范围内。
他又用离线卫星地图确认了一下这片台地没有山洪风险,然后跟计鸢简短交换了一个眼神。
计鸢没有反对,只说了句:“帐篷和防潮垫你检查过就行。”
韦秦州向全体学生通报新的安排,说可以露营但要分男女帐篷,明早天亮前统一撤回。
他打开越野车后备箱里早已备好的帐篷和防潮垫——原来这些东西一直在车上塞得整整齐齐,他从出发前就预留了露营选项。
他在胡杨林后的高地上选了一块远离沟壑的硬化台地,指挥学生以篝火为中心呈半圆形搭好帐篷,又跟另一个男老师把车载急救包和所有应急头灯重新检查了一遍。
篝火升起来时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库车河谷上方的星空像一整盘被打翻的碎钻。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舞着升入夜幕中,学生们有的在烤白天剩下的最后几串肉,有的歪在帐篷里隔着纱帐看星星,有的围在篝火边听一个研究生弹尤克里里。
计鸢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韦秦州刚给他续上热茶的保温杯,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但他开口说话时声音却比白天低了几分,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他跟学生们讲千年前经过这条河道的粟特商队留下的账簿和驿传文书,讲那些账簿里的骆驼饲料支出和丝绸残片上的墨书题记。
语调平稳如常,但学生们空前安静——没有人刷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火光的映照里看着这位平时让人畏惧的老教授。
夜深了,学生们陆续钻进帐篷。
韦秦州最后巡视了一圈营地——篝火彻底熄灭,余烬用溪边的湿沙覆盖,垃圾袋全部封口放进越野车后备箱,所有帐篷的防风绳重新确认了一遍。
然后他在计鸢的帐篷外停下来,地毯下垫了两层防潮垫,又把帐篷的通风窗调整到背风角度。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来,背包里掏出平板电脑,打开离线地图和气象预报,同时抬眼扫过每一个沉睡的帐篷。
帐篷拉链发出极轻的声响,计鸢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外面有狼还是有熊?”
“……都没有,一切正常,先生您放心睡,门缝拉链帮您留了一条缝,闷了随时叫我。”韦秦州把平板放下,从石头上坐近了些,手臂正好挡在通风窗能吹到计鸢额角的那条风道上。
“韦秦州。”
“在。”
“你安排的露营计划表,明天回酒店抄送院办存档。”
“已经在平板里存好了,格式按《野外教学安全规范》附的模板填的,明天回去就发。”
他把想说的后半句收住,在防风绳头压上一块他从溪边捡来的青灰色卵石,卵石在月光下泛着凉凉的暗光。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鼻息,不是叹息,更像是某种被压到最低音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