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褚野给了答案。
“我去。”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揉皱了又展平的复学通知书,脸上一万个不情愿,但好歹把那口气咽下去了。
棠洐点了点头。
“明天去学校办手续,我陪你。”
“不用你陪——”
褚野下意识地顶了一句,对上棠洐的眼神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随便你。”
复学手续办得不算顺利。
不是流程上的问题——有褚成海提前打过电话,教务处的老师客气得很,表格填得飞快,十分钟就办完了。
不顺利的是褚野从走进A大校门的那一刻起就浑身不对劲。
他把卫衣的帽兜拉得低低的,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时候眼睛盯着地面不看任何人。
棠洐走在他旁边,一身正装,步伐平稳,时不时有人回头看他们——不是认出了褚野,是棠洐这个人走到哪都扎眼。
路过中文系教学楼的时候,褚野的脚步忽然停了。
一楼走廊尽头那间教室,是他第一次上棠洐课的地方。教室门上贴着一张新的课表,上面的《古代文学史》已经换了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名字。
他盯着那张课表看了很久,直到棠洐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把帽兜又往下拉了拉,低头走了过去。
教务处的老师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态度和蔼,办完手续之后笑着对褚野说了句“欢迎回来”。
褚野从喉咙里挤了一句“谢谢”,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被棠洐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转回去,好好说话。”
褚野咬着牙转过身,重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这一次声音清晰了不少。
教务处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客气,不客气,褚同学比两年前懂事多了。”
褚野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被夸的还是被棠洐在公开场合管教的方式窘的。
出了教务处,走到校园主干道上,褚野把帽兜拽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好几个小时的闷气终于吐出来了。
“办完了,可以回去了吧?”
“去食堂吃饭。”棠洐说。
“我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杯豆浆,去食堂,我说了算。”
褚野跟在棠洐身后往食堂走,脚步拖拖沓沓的,每一步都在表达不满。
经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正在跑步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其中一个女生回头看了一眼褚野,然后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但褚野听到了。
他的脚步猛地停下来,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棠洐在他旁边,没有拉他,只是侧过头来看着他。
“没事,我没事。”
褚野咬牙切齿地说,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像是在逃跑。
棠洐跟上去,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说什么“别在意”之类的话——褚野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告诉他,你没做错什么,不用跑。
食堂里人很多,褚野端着餐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帽兜重新拉上了。
棠洐坐在他对面,把他帽兜往后扯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摘帽子,这是规矩。”
褚野摘了帽子,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棠洐看了他一眼,把他的筷子重新塞回他手里。
“再吃半碗,你答应我的,好好吃饭。”
褚野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筷子,最后还是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僵硬得像是机器人在执行指令,碗里的菜吃完了,米饭还剩一大半。
褚野自己看着都心虚,抬头看了一眼棠洐。
棠洐没说话,只是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边。
褚野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扒饭,把剩下的半碗米饭也吃完了。
但回到学校,不是只吃食堂而已。
复学第一周,褚野就挨了棠洐两顿打。
第一顿是因为迟到。
周一早上有课,八点的《古代文学史三》,授课老师姓陈,是当年棠洐的同事。
褚野七点五十到了教室门口,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没进去,最后还是转身去了图书馆。
棠洐中午接到陈老师的电话才知道褚野根本没去上课。
他挂了电话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褚野发了条消息:下课回来直接来书房。
褚野下午一点半到家,推门进书房的时候身上还背着书包,帽兜没摘。
棠洐让他把门关上。
“早上的课为什么没上?”
“去了,不想进去。”
“不想进去的理由。”
褚野站在那里,手攥着书包带子,沉默了很久。
“教室没变,还是两年前那间,我走到门口看到讲台上站的是陈老师不是……我忽然就走不动了。”
棠洐没有追问他“不是”后面是谁。
他只是在书桌前把椅子拉开,让褚野趴过去。
二十下,力道中等,打在褚野还没完全恢复的旧痕上,伤上加伤,疼上加疼。
褚野咬着牙挨完,爬起来之后站在书桌前低着头,说了一句“明天不会了”。
第二顿是第三天。
周三下午,褚野在学校论坛上看到了一条旧帖被顶上来——是两年前那个帖子的截图,有人在评论区问“这个褚野是不是去年休学的那个”。
他当时在图书馆电子阅览室,旁边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正在用电脑查资料。
他什么也没想,伸手就把那台电脑的显示器给关了。
女生吓了一跳,管理员过来问怎么回事,褚野一句话没说,背起书包就走了。
当天晚上棠洐收到了学校辅导员的电话。
褚野跪在书房地板上,戒尺落在身上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都脆。
棠洐打完五十下停下来问他为什么关人家电脑,他梗着脖子说“她在看那个帖子”。
棠洐说你怎么知道她在看,他说:“她在刷论坛,那个帖子就在首页。”
棠洐问他那个女生是不是无辜的,他不说话了。
又十下,是他自己认的。
因为“欺负了不相干的人”。
打完这顿,褚野趴在地板上没起来。
不是疼得起不来,是他不想起,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书架最底层那排书的书脊。
“师父。”
“嗯。”
“我是不是在学校待不了多久就要搞出点事来。”
棠洐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桌腿,把戒尺放在膝盖上。
“你一年没跟陌生人正常打交道,回到学校就像脱臼的胳膊重新接上,动一下都疼,但你得动——不动就僵了,僵了就永远好不了。”
褚野把脸转向另一边,不说话了。
之后的一周,褚野每天都去上课,没有再翘课,也没有再关任何人的电脑。
但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绷着——上课坐最后一排,下课就走,不跟任何同学说话,中午在食堂也是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在角落。
有人试着跟他搭话,他要么“嗯”要么“哦”,把天聊死。
棠洐知道这些,不是因为他在学校安了眼线,是因为褚野每天晚上散步的时候会说。
说今天有人在背后叫他的名字他没回头,说今天老师在课堂上提了一句“两年前有位老师讲这个观点更透彻”他差点站起来接话又憋回去了。
这些细碎的、不快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碎片,走山路的时候一片一片地被他倒出来。
棠洐就听着,偶尔应一句。
脚下的银杏叶从金黄踩到枯黄,秋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