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
噩耗来了。
那天下午,陈根生正在院子里劈柴。秀兰说灶房的柴不够了,让他劈一些备着。他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木柴在斧头下裂开的声音很脆,在冬天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手机响了。
他放下斧头,接起来。
是钱德胜。
“陈根生,你在家?”
“有事?”
“法院的传票我给你寄过去了,你签收一下。正月初十开庭,你要是不到,就缺席判决。”钱德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劝你来,来了还能说几句话,不来就什么都没了。”
“钱德胜,你设那个局坑我,你不怕遭报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钱德胜笑了。那种笑声不大,但听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报应?”钱德胜说,“陈根生,你是三岁小孩吗?这年头谁还信报应?你看那些大贪官,贪了几个亿,进去蹲几年出来,照样过得比你好。你看那些奸商,坑了多少人,人家移民了,在国外住别墅。报应?报应就是个笑话。”
“你会后悔的。”
“后悔?”钱德胜又笑了,“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选了你。你这个人太实在了,实在到笨。你知道吗,我找了三个承包商,你是唯一一个真的去调货的。另外两个一看材料买不到,直接就违约了,赔了违约金就走了。只有你,真去调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吗?因为你老实,老实人好欺负。你说你一个种地的,跑来做工程,你懂什么?你不懂合同,不懂法律,不懂这个圈子的规矩。你不被坑谁被坑?”
陈根生的手在发抖,斧头差点没握住。
“钱德胜,你再说一遍。”
“我劝你也别这么大怨气,你得感谢我。”
陈根生目眦欲裂,吼道:“我感谢你?感谢你坑光我所有钱,让我负债两百万,家破人离?!”
“嗯嗯,你就得感谢我。”对方语气笃定,好像戳破了这世间最肮脏的现实,“就你这种实心眼、不懂人情世故、看不透合同漏洞、一门心思钻暴富牛角尖的人,走到哪都是被人啃得渣都不剩。”
“亏得是遇到我,我只是让你亏光积蓄,买个教训,没把你往牢里送。换做别人,比我狠得多,早就让你倾家荡产、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你今年四十了,不是小孩子,江湖就是这样,愿赌服输,输了就是输了,别怨天尤人。”
“这两百多万,就当你交的人生学费,花钱买个心眼,以后少走弯路,是为你好。”
“我没逼你,是你自己急着成功,急着翻身,是你自己签的字、认的合同,一切都是你自愿,别到头来怨别人。”
“根生啊,你是个好人,以后做事长点心。”
像是在教一个小孩念课文,“你要是聪明,就认了。九十万,不多,你回去种几年地就还上了。你要是不认,我就让你一分钱都不剩。你自己选。”
电话挂了。
陈根生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手机,斧头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忙音刺耳,陈根生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没有一句脏话,没有一句威胁,句句钻法律空子,句句扭曲道德三观,明明是坑人,反倒成了救世主、成了引路人,他明明是受害者,却被说得心胸狭隘、不知好歹、不懂感恩。
他想反驳,想争辩,想告对方,可合同白纸黑字,所有陷阱都藏在合法条款里,律师都直言,没有任何翻盘余地,只能认栽。
这就是最现实的恶:
坏人懂规矩、钻漏洞、守法律,却坏到骨子里,站在道德制高点,把害人当成教化,把算计当成历练,让你投诉无门、申诉无路,打碎了牙,只能往肚子里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骂,骂不出口。他想哭,哭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秀兰从灶房出来,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根生?根生你怎么了?”
陈根生没回答。
秀兰走到他面前,看见他的脸。
那是一种让人心疼的脸——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彻底击垮之后的空白。像一面墙倒了之后剩下的空地,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干净得让人害怕。
“根生,你说话呀!”秀兰急了,拉他的胳膊。
陈根生慢慢低下头,看着秀兰。
“秀兰,我对不起你。”
他说完这句话,蹲了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
秀兰也蹲下来,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她就那样拍着,一下一下地拍,像哄康康睡觉那样。
“没事的,”她说,“没事的,根生。”
但她自己的眼泪在往下掉。
一滴一滴地掉在陈根生的棉袄上,在灰色的布料上晕开,像一朵一朵灰色的花。
大年初五。
催债的人上门了。
不是赵德厚,是几个不认识的人。穿着皮夹克,叼着烟,站在院门口,也不进来,就站着。
“陈根生在家吗?”
陈根生走出来。
领头的那个人四十多岁,脸上的肉很横,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人。他上下打量了陈根生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你的欠条,赵德厚转给我们的。连本带利,三十四万六。”
“我跟赵德厚的事,跟你没关系——”
“现在有关系了。”那个人把欠条在他面前晃了晃,“赵德厚欠我们钱,把你这张欠条抵给我们了。合法转让,有协议。你现在欠我们三十四万六,什么时候还?”
陈根生看着那张欠条,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赵德厚把他的欠条卖了。
这是最后一刀。
那个人见他没说话,又开口了:“陈老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就是问问。你要是暂时还不上,没关系,咱们可以商量。每个月还一点,利息低一点,大家都不为难。”
“我没钱。”
“没钱?”那个人笑了,笑得很职业,像在超市里推销东西的导购,“陈老板,你名下不是有房子吗?三间大瓦房,带院子,少说值个十来万。你先把房子抵押了,还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
“房子是我媳妇的。”
“夫妻共同财产。”
“你——”
“陈老板,我跟你好好说你不听,那我们就不好好说了。”那个人收起笑脸,往前迈了一步,离陈根生很近,近到能闻见他嘴里的烟味,“你欠钱不还,我们有的是办法。你媳妇上班的那个超市,你孩子上学那个学校,你爹妈天天去的那条街,我们都认识。你不想丢这个人,就赶紧想办法。”
陈根生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想一拳打在那个人脸上。
但他没有。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他忍住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打了一拳,事情只会更糟。对方巴不得他动手,一动手就可以报警,就可以把事情闹大,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逼他还钱。
“三天,”那个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我们再来。到时候你要是还拿不出钱,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几个人转身走了,皮夹克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根生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蹲下来,抱着头。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只知道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眼前发黑。
他扶着墙,慢慢走回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