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畔的院落,这些日子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箫声,没有笑语,连廊下的鹦鹉都懒得开口。
天任坐在台阶上,托着腮帮子,看蚂蚁搬家,看了一上午。天禽在屋里数瓜子壳,数完一遍又一遍。天辅翻着书,翻了好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天心在窗前抚琴,眼睛却望着院中那棵枇杷树,树叶黄了大半,落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没有人去扫。
阿茵不在的日子,这院子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一副空壳。
“门主驾到——各位姐妹,还不速速出来拜见!”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惊飞了廊下打盹的麻雀。
天任猛地站起来,拍拍裙上的灰,一脸惊喜。
“是天冲的声音!门主来了!”
天心从窗前转过身来,眉心微微一蹙,随即舒展开来,快步往外走。
“快点快点,”天任催着大家,“去晚了当心挨罚。”
天辅放下书卷,天禽留下瓜子壳,天柱也从隔壁院子里匆匆赶来。几人鱼贯而出,在院外的空地上列成两排,垂手而立。
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居中而立,手执折扇,风姿潇洒。墨绿色的长衫裁得合体,腰束玉带,发髻一丝不苟。若非喉间隐约的弧度和耳垂上那两个细小的孔洞,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位女子。
此人便是九星门门主——于红娴。
她的左手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黑衣黑裙、面色冷淡的天蓬,另一个是绿衣绿裙、眉眼含笑的天冲。
右手边也站着两人,紫衣的是天芮,面容清瘦,带着几分病容;青衣的是天英,身段玲珑,容貌精美,嘴角天生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九星门门主于红娴名下九名弟子,按长幼排序:天蓬、天芮、天冲、天辅、天禽、天心、天柱、天任、天英。
众人拜见礼毕,垂首听遣。
于红娴合上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敲,开门见山。
“我让你们调查李林甫的死因,可有结果?”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威严。
当年星辰阁阁主武辰君跟摩天殿殿主张师然斗气,张师然派四弟子精精儿和五弟子空空儿辅佐张九龄,武辰君则让她的三师弟冷青夫和四师弟阳烈杰辅佐李林甫。
张九龄去世后,精精儿和空空儿遵从师命辅佐太子李亨。如今李林甫也死了,武辰君便命九星门调查他的死因,同时物色下一个辅佐对象。
天辅上前一步,恭声道:“回门主,据弟子调查,李林甫是被杨国忠暗中下毒所害。杨国忠还想用同样的法子对付太子李亨,幸而未成。”
这些消息是她从龙涯安和皇甫仪茵口中得来的,真伪已多方印证,应该无误。
于红娴点了点头,折扇在指间转了个圈。她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落在天辅脸上。
“杨国忠,就是那个仗着杨贵妃得势的小人?”
天辅抬头应道:“正是,我们下一个辅佐对象是杨国忠吗?”
于红娴将折扇重新打开,不紧不慢地摇了摇,说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不是,是安禄山。”
众人皆是一怔。
天辅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上个月天蓬忽然被门主一纸飞鸽传书召去范阳——原来是为了这事。
于红娴继续说道:“陛下已下旨招安禄山进京。安禄山已经回话,明年年初进京面圣”
“明年年初?”天辅迅速在心中默算了一下,还有三个月。
“不错。”于红娴收起折扇,语气郑重起来。“阁主命我们在长安暗中留意朝中动向。待安禄山入京,我们负责暗中保护他的安全。”
天辅微微皱眉,问道:“门主是担心太子李亨会派人刺杀安禄山?”
于红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那笑意里有一丝不以为然,又有一丝赞许。
“不只李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杨国忠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说服陛下招安禄山进京的,就是他们两个。安的什么心,不用我多说了。”
天辅心中凛然,躬身道:“弟子明白。”
于红娴合上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两下,收了话头,带着天英往天英的住处去了。
一进自家院门,天任就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托着腮帮子,满脸愁苦。
天心跟着她进了院子,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你叹什么气?”
天任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落叶,声音闷闷的:“替你担心啊。”
“担心我?担心什么?”
天任抬起头,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压低了声音说:“万一姐夫受命去刺杀安禄山,而你却被门主派去保护安禄山。到时候你们在刀剑上碰见了,你说怎么办?”
天心的脸微微一红,随即白了她一眼。
“要你操心!”
转过身去,不看她。
姐夫,天任还叫他姐夫。自从阿茵掉下瀑布,龙涯安就没再来过这里了。天心望着院中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枇杷树,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姐夫?说不定人家正和江姑娘好着呢,哪里还记得这里。
天任又叹了一口气,这回声音更重了。
“你又叹什么?”
天心头也不回。
天任愁眉苦脸。
“门主来了,咱们可不能像以前那般自在了。”
天心转过身,看了看她,嘴角微微一弯,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门主住在天英那里,又不是住在你这里,你愁什么?”
天任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我哪有那个福分。那骚货长得好看,门主自然喜欢她。天心姐,你长得不比那骚货差,门主怎么不叫你伺候?”
“什么骚货骚货的,小心让人听见。”
天心的声音冷了几分。
天任吐了吐舌头,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肯服软。
“我才不怕她呢。”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于红娴好女色,这在九星门里不是秘密。她喜欢美貌的女子,恨不能自己是男儿身。天英妖娆妩媚,又肯曲意承欢,自然得门主欢心。而天心,生性矜持,不喜逢迎,门主便不来招惹她。这是天心的福气,也是她在门中始终不受重用的原因。
天心转身走进屋里,在窗前站定,望着院中那棵落尽了叶的枇杷树。天任的话还在她耳边转,像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姐夫”……
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上那道浅浅的刀痕。那是阿茵住在这里时,削水果不小心划下的。阿茵走了,痕还在。
她将窗台上的落灰轻轻拂去,没有擦那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