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望海楼。
肖遇三人刚跨过门槛,便听见二楼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带着几分薄怒:
“你这人好生无礼!我家师姐好端端用膳,你赖在这里作甚?再不走,休怪我们不客气!”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懒洋洋的笑,含着三分醉意:“小姑娘火气倒不小。本少爷又不是来打架的,就想找你们师姐聊聊天,喝杯酒,这也不行?”
“不行!师姐才不跟你喝酒!”
肖遇抬眼望去,只见二楼临窗的雅座旁,一个身形精悍的青年正斜倚栏杆,手里拎着个朱红葫芦,正是东方明晨。
他对面端坐着一个白衣女子,霜雪仙裙,发如冰瀑,正是冰雪宫的冰无心。她神色淡然,静静看着东方明晨,看不出喜怒。
她身后站着四五个同样白衣的年轻女修,一个个柳眉倒竖,像护崽母鸡似的瞪着他。
东方明晨浑然不觉,又灌了口酒,往冰无心身边凑了凑:“冰姑娘,我们好歹相识一场,你和师妹们就这样对待故友?”
冰无心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清冷:“登徒浪子。”然后便没了下文。
“哎,这话不对。”东方明晨不以为意,反而咧嘴一笑,“本少爷一直洁身自好,对冰姑娘更是克己复礼,怎么就登徒浪子了?”
冰无心还未答话,身后的小师妹们已经炸开了锅。
“哼!你这样的人我们见多了,无非就是觊觎师姐的美貌才来套近乎!”
“就是!虽然人长得不赖,但这举止行为,活脱脱的一个无赖!”
“再不走我们就要动手撵人了!”
冰无心轻轻抬手,止住了师妹们的动作。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失礼了。只是我和师妹们皆为女儿身,明晨少爷身为男子,无端靠近,实在难以教人不胡思乱想。”
东方明晨眼睛一亮:“无心姑娘此言差矣。天刀门和冰雪宫皆是北域顶尖宗门,有着匡扶正义、救济苍生的共同理念。你我身为弟子,年轻一代中的翘楚,理应多交流,共同进步,何来男女之别?”
冰无心放下茶盏,终于流露出一丝无奈。这人怎地像个牛皮糖,甩都甩不掉?
楼下的肖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拾级而上。
“明晨兄,好雅兴。”
东方明晨闻声转头,见是肖遇,顿时来了精神:“哟!这不是天骄魁首肖兄弟吗?”他目光一扫,又看见洛汐,更是惊喜,“洛真传也在?哈哈,这下热闹了!”
冰无心也微微侧目,目光在肖遇身上停留了一瞬。天骄魁首,五行宗圣子,那场与雷惊天的终极对决,惊艳了天下人,即便心气极高的她,亦不禁为之折服。
“路过滨海城,听闻望海楼的灵膳不错,便来尝尝。”肖遇微微一笑,目光掠过东方明晨和冰无心,“没打扰二位吧?”
“不打扰不打扰!”东方明晨大手一挥,“来来来,一起坐!人多热闹!”
冰无心身后的小师妹们却小声嘀咕起来…
“天哪,不愧是天骄魁首,长得这么好看……”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我的心都快要融化了……”
“也不知道肖公子那般的人物,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若有机会……”
窃窃私语中,几个小师妹的眼神渐渐变成了闪亮亮的星星眼。
冰无心轻咳一声,师妹们才稍稍收敛,目光却仍时不时往肖遇身上飘。
洛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默默走到肖遇身侧,不着痕迹地挽住他的手臂,语气软糯:“遇哥哥,我们坐这边吧。”
肖遇没多想,点了点头。
而东方瑾则如同一个真正的小厮般,默默地侍立一侧。
冰无心看了看局促的师妹们,又看了看肖遇一行人,略作沉吟,开口道:“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用膳。望海楼的雅间够大,也清净些。”
东方明晨第一个赞成:“好!冰姑娘主动邀约,我等自当答应!”
冰无心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直到肖遇点头,众人才移步雅间,分席落座。小师妹们紧挨着冰无心,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肖遇和洛汐。
洛汐坐在肖遇身侧,听着那些低声赞叹,筷子不自觉地戳着碟中的灵蔬,唇角微微抿紧。
肖遇见状,夹了一筷碧灵鱼肉放到她碗里:“尝尝,比咱们在宗门吃的鲜。”
洛汐神色稍霁,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吃了起来。
席间,东方明晨又灌了几口酒,话匣子彻底打开:“肖兄,你说这东海秘境到底什么时候开?我都等了好几天,实在无聊得很。”
肖遇摇头:“尚无确切消息。”
东方明晨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冰无心:“冰姑娘,你们呢?”
冰无心:“没有。”
“没劲!”东方明晨举起酒葫闷了一口,“肖兄,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肖遇看了他一眼,心里盘算着,对方实力不弱,要不要把他拉上,做个免费打手也好……
他试探道:“我们发现了一些魔道踪迹,正在追查。”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冰无心眸光微凝,手中茶盏轻轻放下:“魔道?”
“是。”肖遇语气平静,“另外,还碰上了烟雨楼杀手,我怀疑他们正在滨海城合谋什么。所以准备顺藤摸瓜,看看有没有机会摸清他们的底细,然后将其一网打尽。”
东方明晨酒意醒了几分,皱眉道:“杀手?还有魔道?哼,一群躲在暗处的鼠辈。既然这样,肖兄,这件事算我一个,如何?”
冰无心却没有立刻表态。她垂眸思索片刻,抬眸时眼中已有了决断:“既是除恶,闲来也无事,我随你们一起。”
小师妹们顿时炸了锅:“师姐!那我们呢……”
“此事尚不明朗,人多反而容易误事。而且魔道行事诡异,此行凶险。你们修为尚低,先去和宗门长老汇合,静待我等消息。”冰无心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小师妹们面面相觑,最终齐齐点头:“既然如此,师姐请万分小心。如若情况不对,立即通知宗门,我们便赶来支援!”
东方明晨哈哈大笑:“这才对嘛!再不活动活动,这身子骨都快要生锈了!”
肖遇微微一笑,举起茶盏:“既如此,便请两位多多关照。”
茶盏轻碰,清脆的响声在雅间中回荡。
下午,几人接着在滨海城逛了一圈,直至日头西斜,才回到小酒馆与李强汇合。
得知东方明晨与冰无心两位天骄加入,李强自然格外欢喜。他本就是四海交友的性子,三言两语便与两人熟络起来,连冰无心那清冷的眉眼都松动了几分。
随后,众人前往张府。张豪听闻又有宗门天骄前来相助,大喜过望,当即设宴款待。席间,众人就明日比斗的细节反复推敲,直至夜深,方才各自歇下。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张府已是灯火通明。
肖遇等人换上张家客卿的服饰,混在人群中。东方瑾依旧扮作小厮,低眉顺眼地跟在肖遇身后。洛汐则换了一身素净的男装,发髻高束,英气之中透着几分俏皮,若非亲近之人,一时倒也难以分辨。
张豪身着玄色锦袍,精神抖擞,哪有半点前几日卧床不起的颓态?他站在灵舟船头,目光沉凝,望着远方。
灵舟升空,朝东南方向破云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片苍莽山脉出现在视野尽头。山势起伏如卧龙,峰峦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灵光闪烁,正是张家与吴家争夺的那片灵脉所在,苍岩山脉。
此处距滨海城三百余里,盛产中品灵石,偶尔还能挖出上品。谁占了这条矿脉,未来十年间家族运势便有了保障。
灵舟缓缓降落在一处开阔的山谷前。谷口已有数道人影等候,皆是墨绿色服饰,正是吴家的人马。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身形魁梧,面容方正,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看见张豪踏出灵舟,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疑,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虚伪的客套。
“张家主,别来无恙啊。”吴弓迎上前去,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先前听闻你身受重伤,我还担心你不能前来赴约呢。”
张豪淡淡一笑,拱手还礼:“托吴家主洪福,张某命硬,还死不了。”
“那就好,那就好。”吴弓哈哈一笑,目光却在张豪身上扫了好几遍,神识悄然探出,却被张豪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他心中暗沉:不是说他被那三人伏击,即便不死也该废了么?眼前张豪分明气息沉稳,修为甚至比从前更精进了几分……那三人到底在干什么?
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一引:“既如此,咱们就按先前的约定来。张家主,请。”
一行人穿过谷口,沿着碎石路向内行去。
谷中地势渐宽,中央被人为平整出一片方圆百丈的广场,地面铺着青石,四周插着几面令旗,隐约有禁制波动流转,应是临时布下的防护阵法。广场两侧各设了一排座椅,供双方观战。
张豪带着众人落座左侧,吴弓则坐在右侧。两家人分列左右,中间隔着那方空旷的广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肖遇坐在张豪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吴家那边除了吴弓,还有几个气息不弱的老者,以及一群年轻弟子。他的视线没有在那些人身上停留太久,而是不动声色地向两侧山坡、后方树林扫去。
忽然,战魂微微一颤,似有若无的杀意从几个方向同时传来,若非战魂对战斗意识的敏锐感知,根本无从察觉。
肖遇眉头微蹙,没有动用神识直接探查,只是将战魂的感知范围悄然扩散。很快,他便从那些方向捕捉到了隐晦的气息波动,其中五人,修为皆在天人境以上,藏匿手法极其高明,若非战魂的特殊能力,绝难发现。
他不动声色,传音给张豪:“前辈,有埋伏。山谷两侧山坡、后方树林,至少五个天人境修士。”
张豪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他方才也以神识绕了一圈,竟毫无发现。但肖遇既然说得如此笃定,他信。
他借着拂袖的动作,向身后的张家弟子们打了个暗语。众人虽不明所以,却都暗自提高了警惕。
此时,吴弓站起身,朗声道:“各位,时辰不早了。按照先前定下的规矩,两家各派五名选手出战,修为不得超过开元境。采取五局三胜制,胜者便获得那条灵脉开采权。”
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既是比斗,伤亡在所难免,所以,参赛者生死各安天命,任何人不得插手,而且事后不得进行任何报复,诸位可有异议?”
张豪紧紧握了握拳,他看了眼肖遇和李强,得到肯定的眼神后,点了点头:“张家没有异议。”
他心中清楚,虽然张吴两家表面实力相当,但是吴家因为有东方家暗中扶持,族中高手的实力,终究比张家略胜一筹。所以,对方才敢如此张狂,定下生死战的目的,就是要消耗张家底蕴。但如今有了肖遇等人加入,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这条灵脉,张家势在必得。
他甚至隐隐期待吴家狗急跳墙,动用那些埋伏的外援。只要对方露出一丝破绽,肖遇等人便可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之人。
吴弓见张豪应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头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名矮瘦老者缓缓步入场中。
他脚步极轻,踩在青石上无声无息,佝偻的身形配上一张蜡黄的脸,乍看之下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衰朽之人。然而那双半阖的眼睛偶尔睁开时,却精光内敛,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