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
年关到了。
陈根生一早起来,骑着秀兰那辆旧电动车去镇上买东西。爹给了他一张单子:鞭炮两挂、对联三副、门神两张、福字五个、猪肉十斤、鲤鱼两条、芹菜一把、蒜苗一把、豆腐五块。
单子是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样都写得清楚。
陈根生把电动车停在镇上超市门口,进去买东西。超市里人多,挤来挤去的,购物车撞来撞去,谁也不说谁。喇叭里放着《恭喜发财》,刘德华的声音又响又亮,把人的耳朵都震麻了。
他推着购物车,还特意到水果区找找菠萝蜜,没有,毕竟镇上的小超市。按照单子一样一样地拿。猪肉涨价了,去年十二一斤,今年十五。鲤鱼也涨价了,去年六块,今年八块。他算了算,买完单子上的东西,要三百多。
他把鲤鱼放了回去。
换成两条小一点的,省了十几块。
又把芹菜和蒜苗各减了一半。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三百一十二。”
他付了钱,把东西装进编织袋,绑在电动车后座上。
正要走,看见了门口摆着的草莓。
康康爱吃草莓。
他走过去,看了看价格——十八一斤,比前几天又涨了三块。
他犹豫了一下,挑了一斤,付了钱。
十八块。
他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小卖部前面。他停了车,挤进去一看,是老张家的儿子张磊回来了。
张磊在深圳打工,据说干得不错,开了一辆白色的SUV回来,车身上还挂着红布条,图个吉利。他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成箱的饮料、成箱的白酒、成箱的礼盒,一样一样地往家里搬。
围观的人啧啧赞叹。
“磊子出息了啊!”
“这车多少钱?”
“二十多万吧。”
“啧啧啧,人家这孩子,啧啧啧。”
陈根生把电动车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拧了油门走了。
回到家,爹正在贴对联。
陈根生把电动车停好,去帮爹贴对联。爹站在梯子上,他在下面递。爹贴了一张,退后一步看看,歪了,又揭下来重新贴。
“爹,福字要不要倒着贴?”
“倒着贴那是城里人的讲究,咱村不兴那个。”爹把福字正着贴在门板上,拍了拍,“正就是正,倒就是倒,做人也是一样。”
陈根生没接话。
贴完对联,爹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贴好的对联,满意地点了点头。
“根生。”
“嗯。”
“过了年,你去海南,好好干。”
陈根生愣了一下。
爹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以前每次他说要去外面闯,爹都是“别折腾了”“回来种地”。这是第一次,爹说“好好干”。
“我在家帮你看着孩子,”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外头,别惦记家里。家里有我和你妈,还有秀兰,出不了事。”
陈根生的鼻子一酸。
“爹,我——”
“别说了。”爹摆了摆手,走进堂屋去了。
老头子就是这样,说什么话都不看着人说,好像看着人就说不出来了。
陈根生站在原地,看着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堂屋的门槛里,觉得那个背影比以前更弯了。
年三十。
秀兰和母亲从早上就开始忙,杀鸡、炖肉、炸丸子、蒸馒头,灶房的灶火从早烧到晚,整个院子都飘着肉香。
康康和果果穿着新衣服——是秀兰在镇上买的,打折的,一套五十块。两个孩子满院子跑,跑累了就蹲在灶房门口往里看,等着肉熟了偷一块吃。
陈根生坐在堂屋里,帮爹包饺子。
爹擀皮,他包。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盆饺子馅,谁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放的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笑得很热闹,但堂屋里的空气很静。
擀完一张,递过来,陈根生接过去,包好,放在盖帘上。父子俩就这样传递着,像一条流水线,配合得很默契。
包了大概三十个饺子,爹开口了。
“根生,爹这辈子没本事,没能给你攒下什么家业。”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爷爷奶奶走得早,我十五岁就自己挣工分了。种了一辈子地,供你上了初中,给你盖了这三间房,给你娶了媳妇,就算完了。”
“爹……”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爹把擀面杖放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陈根生从没见过的光,“我没本事帮你,但我不拖你后腿。以前我说你别折腾了,那是怕你摔了。现在你已经摔了,我就不能再说那种话了。”
“你想去海南,你就去。你想种地,你就种。你想折腾,你就折腾。”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折腾成了,是你有本事。折腾不成,回来,家里有地,饿不死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根生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没包完的饺子,馅都漏出来了,他没注意到。
他看着爹走出去的背影,忽然发现,那个他怨恨了很多年的老头子,那个总是说“都是为你好”“别折腾了”的老头子,那个让他憋屈了半辈子的老头子——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怕他摔倒的人。
只是他们父子俩,都不会说。
晚上吃年夜饭。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炖鸡、红烧肉、炸带鱼、丸子汤、炒蒜苗、拌黄瓜、醋溜白菜,加上一大盆饺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爹坐在主位,母亲坐在他旁边,陈根生和秀兰坐一边,两个孩子坐另一边。
爹端起酒杯,说了一句:“过年了,吃吧。”
没有祝酒词,没有新年愿望,就是一句“吃吧”。
这就是陈家的年夜饭。
康康和果果吃得满嘴流油,秀兰在旁边给他们夹菜、剥虾、剔鱼刺,自己没吃几口。母亲一直往陈根生碗里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爹喝了两杯白酒,脸红了,话多了起来,开始讲他年轻时候在生产队的故事。
陈根生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看着这一桌子菜,看着爹妈脸上的皱纹,看着秀兰疲惫但温柔的眼神,看着两个孩子吃得开心的样子——
他在想,这样的日子,他还能拥有多久?
如果他还不上债,法院查封了他的房子,这一家人去哪过年?
如果他还不上债,秀兰会不会在某一天终于撑不下去,带着孩子离开?
如果他还不上债,爹妈的脸面往哪搁?在这个村子里,欠债不还是最大的耻辱,比偷、比抢、比什么都丢人。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
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