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在黑风谷外围避风石坳休整,众人借着白日结余的干粮果腹,苏先生用随身携带的疗伤符箓化水,帮老周敷上手臂抓伤。
昨夜被救下的百姓感念救命之恩,天亮之前收拾妥当,辞别众人结伴南下返乡,临走留下不少晒干的肉脯与清水,刚好补足戈壁赶路紧缺的物资。
天边破晓,淡青色晨光勉强刺破笼罩龙骨山脉的厚重阴霭,整座龙骨山形似蛰伏巨骨,山脊嶙峋裸露,山石呈死灰色,山脚杂草尽数枯萎,连耐旱戈壁草木都无法在此存活,天地间萦绕一层挥之不散的灰黑色阴雾,从山脚一路缠绕至半山腰。
小七高举铜铃缓步在前,铃音平缓低鸣,既能预警暗处潜藏阴邪,又可提前驱散沿途游荡的零散凶魂。
四人顺着山脚碎石小径缓步上山,越是靠近山体,空气越发冰寒,明明是正午时分,周遭光线却昏暗如同黄昏,罗盘磁针彻底僵死不动,再也无法用来辨别方位。
苏先生边走边蹲身捻起一撮山土,泥土入手冰彻刺骨,落地之后迅速化作黑灰:“地脉被极阴之气浸透,古冢深埋龙骨山腹地,当年修建陵墓之时,工匠以整条山脉龙脉封印墓穴,断阴宗不断凿山破脉,才导致阴气外泄、阴隙蔓延。”
陈砚开启半阴眼,视线穿透山间浓雾,半山腰蜿蜒山道之上,一列身着残破古甲的身影正匀速巡山,正是古冢守陵阴兵。
这群阴兵摆脱古镇阴城邪术操控之后,回归原本守墓宿命,受陵墓地脉约束,日夜环绕山体巡逻,不主动下山害人,但若有生人贸然闯入陵墓范围,便会即刻出手阻拦。
“守陵阴兵恪守守陵天职,非邪非煞,不能用符箓杀伐硬闯。”陈砚抬手叫停众人脚步,“硬打只会激起整支阴兵队伍的杀心,想要上山,必须寻古守陵人的拜山规矩,以祭品通禀,借道过山。”
老周摸了摸随身布包:“黑风谷救人时顺带收了几块陈年安息香,还有收敛亡魂剩下的镇魂米,勉强能凑一份拜山祭品。”
几人寻到山道旁一处古时祭拜山神的残破石台,石台刻满上古守阴铭文,大半被沙土掩埋。
小七按照守灵世家代代相传的祭拜礼法,规整石台、清扫积沙;老周拆分安息香,均匀铺在石案之上,镇魂米堆成小小的米丘;苏先生以指尖蘸朱砂,在石台边缘画引阴敬灵符;陈砚手持罗盘立于案前,低声诵念古时拜陵祝文。
低沉祝文顺着山间冷风飘散,萦绕在巡山阴兵周遭。原本缓步巡逻的守陵阴兵齐齐驻足,空洞无面的头颅转向石台方向,甲胄碰撞的脆响在山谷间零星回荡,戾气慢慢收敛。
为首一名身披青铜重铠的阴兵头领缓步走出队列,虚影悬浮半空,冷冷注视石台之上四人。
片刻过后,阴兵头领微微颔首,示意身后阴兵让出一条进山小路,而后整支队伍退回半山腰隘口继续巡防。
“成了。”小七长舒一口气,收起铜铃,“祖辈手记上说守陵阴兵最重礼数,果然不假。”
四人收好祭品,顺着阴兵让出的隐蔽山道继续攀山。山路陡峭崎岖,山石缝隙里不断渗出丝丝阴寒水汽,沿途崖壁随处可见人为开凿的盗洞,洞口黑黢黢向内延伸,洞边散落断裂的邪符、腐烂的黑袍布料,都是断阴宗开山凿墓留下的痕迹。
“断阴宗已经派人多次深挖山体,不少墓穴外围封印被人为破坏。”苏先生钻进一处小型盗洞查看片刻,折返回来神色凝重,“盗洞直通墓穴外层配殿,若是再任由他们挖掘,地底封印彻底崩毁,沉睡在主墓室的千年凶煞便会冲破牢笼闯入阳世。”
行至半山腰隘口,此处正是守陵阴兵驻守的核心点位,隘口两侧垒着厚重青石,石墙上刻满镇墓符文,符文大半被黑色邪力涂抹掩盖。
隘口内侧平地被人为改造成临时据点,十余名断阴宗弟子手持邪器四处值守,有的在岩壁上刻画破阵咒文,有的蹲在地上炼制控魂药粉,人人周身阴气缠绕。
暗处一道黑雾悄然落地,阴九倚靠崖边枯树,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阴九抬手摊开新绘的简易山图,“断阴宗布置已久,贸然正面闯关伤亡太大。我昨夜摸进据点探查,山壁侧面有一条古时工匠开凿的隐秘排水暗道,直通墓穴外围耳室,暗道被一层尸膏封死入口,恰好是殓尸人擅长破解的范畴。”
老周凑上前细看图纸:“尸膏以百具亡者油脂混合阴血炼制,寻常水火难破,我带了克制阴尸油脂的阳硝粉末,化开封堵不难。”
众人当即敲定方案,由阴九在外游走牵制隘口值守邪修,陈砚四人寻暗道入口,潜入古冢内部。阴九不多废话,身形化黑雾绕向据点正面,不多时隘口方向传来邪修惊呼、咒符爆裂之声,一众值守弟子慌忙调转人手围堵突如其来的黑雾身影。
趁着据点混乱,四人绕至后山断崖,在丛生荆棘深处找到被厚厚黑褐色尸膏封死的暗道洞口。老周拆开布包取出灰白色阳硝粉末,均匀撒在尸膏表层,粉末接触阴膏瞬间滋滋冒起白泡,刺鼻腥臭味四散开来,厚实封堵慢慢消融剥落,露出一人宽的黝黑暗道。
小七率先摇铃入内,铃音在前开路驱散暗道里盘踞的零散阴魂;苏先生紧随其后,符箓捏在手心随时戒备突发诡事;陈砚开启半阴眼辨明暗道走向,避开脚下暗藏的细小陷坑;老周断后,殓尸幡垂在身侧,防备身后有人尾随偷袭。
暗道狭长曲折,内壁遍布干涸血痕,地面散落断阴宗丢弃的残破邪器与腐烂尸骨,越往深处走,墓穴独有的厚重阴寒气越浓郁。前行约莫一里,前方豁然开阔,暗道尽头连通古冢外侧陪葬耳室。
耳室之中摆放数十具古时陪葬陶俑,陶俑大多碎裂倒地,残存完好的陶俑双眼被人用黑墨点涂,周身萦绕淡淡的凶煞之气,显然被断阴宗施以邪咒,化作守墓傀儡。
不等众人细看,碎裂陶俑纷纷震动,残片之下钻出被邪术操控的陶俑阴魂,伴着阴冷风声朝着四人扑击而来。
陈砚不愿随意打散陪葬亡魂,取安灵香灰撒向半空,配合咒文消解陶俑身上邪咒;苏先生符箓封住耳室四角,阻断阴气持续滋养傀儡;老周、小七分头清理四处乱窜的零散阴魂。
半个时辰后,耳室所有傀儡尽数恢复平静,陶俑身上邪咒破除,被困其中的陪葬阴魂放下戾气,化作光点飘散出墓穴,去往外界寻机缘入轮回。
陈砚走到耳室正中石棺旁,石棺盖板被撬开到一半,棺内陪葬器物散落一地,棺底石面上留有一行浅浅字迹,是一名女子手笔,字迹娟秀却带着仓促:阴元珠一分为二,半珠藏身主墓玄水潭,另一半我贴身带走,避祸藏踪。
看见字迹瞬间,陈砚呼吸微顿,这是母亲留下的亲笔手记。
“你母亲果然来过此地。”苏先生俯身细看刻字,“当年你父母为躲避断阴宗追杀,拆分阴元珠,一人守墓藏珠,一人外出避祸,苦苦隐忍多年。”
就在这时,墓穴深处传来沉重脚步声,甲胄铿锵之音由远及近,整支守陵阴兵循着生人气息,已经从主墓通道赶来耳室,整座龙骨山古冢,真正的凶险,自此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