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把电动车停在巷口，从后备箱取出外卖保温箱。这栋居民楼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得厉害，楼道里的声控灯也不太灵敏。
他走到三楼，敲了敲东户的门。“外卖。”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接过袋子，随即关上门。整个过程很快，林泽只瞥见屋里堆着不少纸箱，还有几台设备指示灯在昏暗中闪烁。
下楼时，他注意到楼道里的电表箱没有上锁。这栋楼用的还是老式机械电表，每个住户的电表都集中装在这里。
林泽停下脚步。现在是非用电高峰时段，但其中一个电表的转盘却转得飞快。他凑近看了看，表盘上的数字是３０７。
他记下这个电表对应的房号：３０２。
第二天同一时间，林泽又接到这栋楼的订单。这次他特意提前十分钟到达，再次检查电表箱。
３０２的电表转盘依然在快速转动。他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十五分。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住户都在上班，用电量应该很低才对。
林泽送完外卖，在楼下遇到一位正在晒太阳的老人。
“大爷，这楼里住的人多吗？”林泽递过去一瓶刚买的矿泉水。
老人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不多啦，都是租户。年轻人白天上班，晚上才回来。”
“３０２也租出去了？”
“３０２？”老人想了想，“那间房空了很久，上个月才有人搬进来。说是做电商的，屋里堆满货物。”
林泽点点头，骑上电动车离开。
第三天，林泽没有接这栋楼的订单，但还是在这个时间点过来。他站在电表箱前，看着３０２的电表。
转盘依然转得很快。
他走到楼外，观察３０２的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不过，当他拿出手机准备拍照时，屏幕信号格突然跳了一下——从满格掉到两格，又迅速恢复。
他皱了皱眉，没多想，继续记录。
林泽找到这栋楼的物业办公室。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电脑前整理文件。
“你好，我是３０２新搬来的租户。”林泽说，“我想查一下上个月的电费，单据弄丢了。”
女人头也不抬：“户主姓名？”
“王建军。”林泽报出昨天在门口信箱上看到的名字。
女人在电脑上查询。“３０２，王建军。上个月电费四百六十七元。”
林泽皱眉。“这么多？是不是搞错了？”
女人终于抬起头。“数字没错。电表读数在这，自己看。”
她指着屏幕上的数据：上月读数２１８，本月读数３０７，用电量８９度。
林泽道谢后离开。这个用电量确实异常。普通住户一个月用两百多度电是正常的，但３０２只用半个月就用了８９度电，而且是在非用电高峰时段。
他回到电表箱前，用手机拍下３０２电表的读数。
第四天下午三点，林泽再次来到这栋楼。３０２的电表转盘依旧飞快旋转。他等了十分钟，转盘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
林泽走到楼外，找到一个能看到３０２窗户的位置。窗帘依然紧闭。
这时，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抬着一个纸箱走进楼道。箱子上印着服务器的图形标志，角落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标签：ＲＫ－ＬＯＧ－２０２６。
林泽跟上他们。“需要帮忙吗？”
其中一个男人摆摆手。“不用，就放到三楼。”
林泽看着他们走进３０２。门开的时候，他瞥见屋里摆着好几台黑色的机箱，指示灯在闪烁，墙上还挂着一块小型ＵＰＳ电源，品牌是瑞科子公司常用的型号。
门很快关上。
林泽下楼，再次检查电表箱。３０２的电表转得更快了。
他走到楼道尽头，发现那里有一个弱电井。井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嗡嗡声。
林泽推开井门。声音更清晰了，是机器散热的风扇声。他注意到井里多了一条粗电缆，从３０２房间延伸出来，接入楼栋的总线路。
这条电缆的规格明显超过了普通住户的用电需求。更奇怪的是，电缆外层缠着一圈金属屏蔽带——这种设计通常用于抑制电磁干扰，常见于通信或精密设备供电。
林泽关上井门，回到电表箱前。他打开手机的电费计算软件，输入３０２的用电数据。
按照目前的用电速度，３０２这个月的电费将超过九百元。对于一个普通住户来说，这个数字高得离谱。
林泽在楼外等到傍晚。五点左右，那两个工人从楼里出来，开着面包车离开。
他再次进入楼道，３０２的门缝下透出灯光。电表转盘的速度比下午慢了一些，但依然比正常住户快。
林泽离开这栋楼，骑上电动车。在回阁楼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３０２房间里到底在运行什么设备，需要如此高的耗电量？
普通的电商业务不需要这么多服务器。而且为什么要在非用电高峰时段保持高负荷运转？
他想起在瑞科工作时接触过的案例：有些违规操作会选择在居民区租赁房屋，利用民用电价较低的特点，运行高耗能设备。更隐蔽的是，有些项目会把算力节点和通信中继混搭部署，以降低被追踪的风险。
第二天，林泽一大早就来到这栋楼附近。他找到一个能看到楼道入口的位置，坐在电动车上看书。
上午八点，那两个工人开着面包车出现，从车上搬下两个纸箱走进３０２。四十分钟后他们离开。
下午两点，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林泽连续观察了三天，发现这个规律：工人们每天上午八点和下午两点各来一次，每次停留约四十分钟。这个时间恰好与电表转速最快的时段吻合。
第四天，林泽换了个观察点。他爬到对面楼的楼梯间，用望远镜观察３０２的窗户。
工人们进入３０２后，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光线会发生明显变化。有时会闪过一道道蓝光，像是显示器的反光。
林泽调整望远镜的焦距。在工人开门瞬间，他看见屋里摆着至少六台机架式服务器，还有一台大型散热设备。角落里，一个黑色盒子正发出微弱的红光，天线接口朝向窗外。
这个配置已经超过了普通电商的需求。
当天晚上，林泽再次来到物业办公室。白天那个中年女人已经下班，换成了一个年轻保安。
“我想查一下３０２的用电记录。”林泽说，“我是电力公司的。”
保安疑惑地看着他。“电力公司的人不是刚来过吗？”
林泽不动声色。“哪个部门的？”
“说是用电稽查科的。”保安翻着值班记录，“下午四点左右来的，查了３０２的电费记录就走了。”
林泽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他离开物业办公室，心里明白：３０２的异常用电已经引起了电力公司的注意。
第二天，林泽提前来到这栋楼。他在电表箱前等了十分钟，那两个工人准时出现。
今天他们搬来的纸箱特别大，看起来很沉。
林泽等他们进入３０２后，悄悄走到门前。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里面传来拆卸和安装设备的声响。
还有一段对话片段：
“……这批矿机功率太大……”
“……必须赶在稽查前……”
“……信号模块也得同步调……”
声音很模糊，但足够让林泽确认自己的猜测。
他轻手轻脚地下楼，再次检查电表箱。３０２的电表转盘速度已经达到之前的二倍。
林泽用手机录下电表运转的视频。随后他走到楼外，拍下３０２窗户的照片。窗帘依然紧闭，但窗框边缘有热气渗出。
中午，林泽在老张超市吃饭时，把手机里的视频给老张看。
“这用电量不正常。”老张说，“比我整个超市的用电还多。”
林泽收起手机。“像是矿机。”
老张愣了一下。“挖矿的那种？”
林泽点头。“大功率矿机，而且数量不少。”
“这可是违规的。”老张压低声音，“民用电价低，他们这是在偷电。”
“不是偷电。”林泽说，“电表正常计量，他们照常缴费。只是利用民用电价和商业电价的差价来降低成本。”
老张摇头。“那也不合规。居民楼不允许运行这种高耗能设备。”
林泽没说话。他想起在瑞科时参与过一个项目，调查违规挖矿行为。当时的数据显示，这类行为通常与其他违规活动相关联——尤其是需要隐蔽通信通道的场景。
吃完饭，林泽骑着电动车在城里转了一圈。他发现另外三处电表运转异常的居民楼，位置都相对隐蔽。
他把这四个地址标记在地图上。它们分布在城市的不同区域，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离瑞科的办公地点或仓库都不远。
这个发现让林泽觉得，事情可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当天晚上，林泽再次来到３０２所在的居民楼。他惊讶地发现，３０２的电表转盘居然停着不动。
他等了半个小时，转盘依然静止。
林泽走到３０２门口，听不到任何声响。门缝下也没有透出灯光。
他下楼时遇到那位晒太阳的老人。
“３０２的人搬走了。”老人说，“下午来的卡车，把东西都拉走了。”
林泽道谢后，走到楼外。３０２的窗户黑着，窗帘已经被取下。
他打开手机，查看昨天录制的电表视频。转盘飞快的转速和今天静止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突然停止很不正常。矿机不会这样突然全部停运，除非是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
林泽想起保安说的电力公司稽查人员。
他骑上电动车，决定明天去电力公司问问情况。虽然这已经超出他原本的调查计划，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异常用电现象可能与他正在调查的事情有关联。
回到阁楼，林泽在笔记本上记下今天的发现。他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标出四个异常用电点的位置和它们与瑞科相关地点的距离。
最近的一个点，离瑞科子公司的仓库只有五百米。
合上笔记本时，林泽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些矿机真的与瑞科有关，为什么要选择在居民楼里运行？瑞科有自己的数据中心，完全可以容纳这些设备。
除非，这些设备运行的内容，是瑞科不想让人知道的。
而且，它们可能不只是在“挖矿”——而是在为某种更隐蔽的数据流提供支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