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卷着砂砾横扫黑风谷入口,黄褐色狂风裹着浓重尸腥与邪术独有的阴霉气,顺着峡谷夹缝源源不断往外漫溢。
方才被定魂符封死神魂的三名断阴宗喽啰被老周捆在崖边枯树干上,麻绳混了朱砂浸过的粗线,任其动用体内邪力也挣不脱分毫。
陈砚收好剩余定魂符箓,目光顺着狭长山谷向内探望,两侧崖壁黑漆漆挂满风干人皮幡,幡面被阴风扯得哗啦乱响,每一张人皮之下都缠着一缕枉死残魂,是断阴宗用活人炼制的困魂旗,也是整座黑风困阵的阵眼根基。
“困魂旗布下锁阴大阵,生人入谷便会被阴气缠体,神魂慢慢被旗面吸食。”苏先生指尖捻起一枚铜钱抛向半空,铜钱在空中骤然被无形阴气拧成碎渣,落地化作一滩黑泥,“阵法依托山谷天然地脉建成,正面硬闯极易陷入连环迷阵,一旦误入阵眼,困在旗阵之内魂魄难存。”
小七把守灵铜铃揣进怀里,从随身布兜翻出祖辈传下的古旧地形图册,借着崖边微光细细翻看:
“守灵手记里记载,早年西北古商道途经黑风谷时,此地本是商旅歇脚驿站,地气平和。断阴宗霸占此地之后凿开山腹、改动地脉,硬生生把活地变成聚阴绝穴,囚人的地牢就在谷中低洼深坑。”
四人先前商定兵分两路,陈砚与老周动身前往龙骨山查探古冢布防,苏先生带着小七潜入地牢解救被掳人质。
临行之前,陈砚将半块古镇大典余下的安灵香灰分装两份,递给师徒二人:“香灰掺阳火可短暂抵挡阵旗阴气,遇到难解诡局不必死拼,摇三下铜铃便是求救信号,我二人收到动静即刻折返支援。”
苏先生郑重收好香灰与符箓,点头应声。小七兴致虽盛,却也清楚眼下凶险,不再随意嬉闹,认真检查铜铃、引路符等随身物件。
两人趁着戈壁狂风大作、风沙遮蔽阵旗视线的空档,矮身贴着岩壁阴影,悄无声息摸进黑风谷腹地。
陈砚目送二人身影隐入黑雾,转头看向身侧老周。老周已经把殓尸幡拆开,幡布缠绕手腕,布包内侧一排镇魂铁钉寒光隐现,常年和尸煞打交道的殓尸人,周身自然而然带着一层克制阴邪的厚重血气。
“龙骨山离此地三十里山路,中途还要穿过一片枯骨滩,滩上全是历年寻宝遇难者遗骨,被阴气滋养大半成了游荡尸傀。”老周磕了磕烟袋锅,烟丝在风中转瞬燃尽,“走阴人探墓穴、殓尸人镇尸傀,咱们分工刚好互补。”
二人不再耽搁,绕开黑风谷正面大阵,顺着谷外荒僻碎石坡向龙骨山方向绕行。
一路荒滩乱石遍布,地面时不时露出半截惨白枯骨,风刮过骨缝发出呜呜怪响,酷似濒死人的哀鸣。
陈砚时不时开启半阴眼扫视四周,灰濛濛视线里,无数零散孤魂依附白骨徘徊,皆是葬身戈壁的无辜旅人,无凶性、无戾气,只被困在地脉阴气场里无法脱身。
“等从龙骨山折返,寻一处向阳高地,简单设个小安灵阵,把枯骨滩亡魂一并度化。”陈砚缓步前行,脚下刻意避开埋在沙下的深埋骸骨,恪守走阴人不踏亡骨的规矩。
老周应声:“我随身带了简易棺木用料与镇魂米,收敛遗骨入土不难,难的是这片戈壁地脉被断阴宗邪法污染,寻常安灵仪式耗损阳气远超别处。”
两人赶路将近三个时辰,日头偏移正中,戈壁气温攀升至灼热,脚下黄沙烫脚,枯骨滩赫然出现在眼前。
放眼望去方圆数里密密麻麻铺盖层层白骨,人骨、兽骨交错堆叠,黄沙没过大半骨骸,偶有裸露的颅骨空洞眼眶之中飘出缕缕黑丝阴气,随着气流缓缓蠕动。
地面白骨忽然成片震颤,数十具缺胳膊少腿的残破尸傀从沙堆里挣扎爬出,干瘪皮肉粘在骨头上,指甲尖锐发黑,受地底阴力操控,沉默朝着二人合围而来。
这些尸傀没有自主神智,全靠困在骨中的残魂与邪力驱动,行动缓慢却不知疼痛,前仆后继堵死整条前路。
老周上前一步,朱砂墨斗线凌空甩出,赤红墨线在空中拉出数道弧线,精准缠绕扑在最前方的几具尸傀。
朱砂纯阳之气接触尸身瞬间滋滋冒起白烟,尸傀躯体不停痉挛,周身附着的阴气飞速消融。“这类无主尸傀,不用浪费符箓,镇魂钉封天灵便可破煞。”
话音落下,老周反手从布包接连掏出铁钉,身形辗转在尸傀群之中,每一钉落下都精准钉入颅骨要害,一具具尸傀转瞬瘫软,散作满地碎骨融进黄沙。
陈砚立于外围,指尖捏诀诵念短句安魂咒,被困骨骸之中的残魂听见咒文,纷纷挣脱邪力束缚,化作细碎白光飘向高空,暂时脱离枯骨滩的禁锢。
半个时辰过后,整片尸傀尽数清剿完毕。老周满头细汗,靠在一块巨型枯骨旁稍作歇息,刚要点燃烟袋,远处黑风谷方向忽然传来三声短促铃响,正是苏先生与小七遇险的求救讯号。
“出事了。”陈砚眉头一蹙,收起罗盘,“救人优先,暂缓龙骨山探查,立刻折返黑风谷。”
二人原路加急赶路,半个时辰便重返黑风谷外围。此时谷内阴风暴涨,人皮困魂旗无风狂舞,整片锁阴大阵阴气浓度暴涨数倍,原本稀薄的黑雾凝成实质黑浪,在地牢上空来回翻涌。
苏先生背靠地牢石门,周身黄符已经耗去大半,几张燃尽的符纸灰烬落在脚边;小七紧紧攥着铜铃,袖口被阴煞气灼破,手臂皮肤上浮起一片乌青淤痕,十几个衣衫破烂的普通人蜷缩在石室角落,个个面色惨白、神魂萎靡,周身被一缕缕黑丝缠缚。
原来二人顺利潜入地牢,解开囚笼枷锁正要带着人质撤离,却撞上留守黑风谷的断阴宗小头目。
此人修习控魂邪术,暗中催动困魂大阵,以囚困百姓魂魄为祭品,短时间强化旗阵威力,硬生生将苏先生师徒困在牢笼腹地。那名邪修身着黑袍,立在阵旗中心高台,指尖掐着邪咒,嘴角挂着阴恻冷笑。
“来的倒是挺快,本想收拾完这两个小家伙,再带人赶往龙骨山献祭。”黑袍邪修目光扫过陈砚与老周,眼中满是轻蔑,“四个走阴的拦不住断阴宗大势,今日尽数留在此地,正好用来炼制高阶魂器。”
老周勃然动怒,墨斗线绷紧蓄势待发:“残害无辜百姓,拘魂炼邪,今日便废了你一身邪功。”
黑袍人不屑一笑,抬手催动阵旗,四面人皮幡瞬间喷涌出大量黑煞雾气,雾气落地化作七八具高阶尸煞,躯体饱满,皮肉完好,是用近期掳走的活人炼制而成,煞气远胜枯骨滩尸傀。
苏先生趁对方催动邪术空档,快速将仅剩几张护身符塞给小七:“护住人质,守牢石室不要外出。”说罢迈步与陈砚、老周呈三角站位,三人分工破局,陈砚寻找大阵薄弱阵眼、老周正面缠斗尸煞、苏先生符箓牵制黑袍邪修。
尸煞嘶吼着扑杀而来,老周朱砂墨线纵横交错,死死封锁尸煞突进路线,镇魂钉不断出手,奈何高阶尸煞被邪法加固,寻常钉术只能暂缓动作,无法一击破煞。苏先生凌空甩出三道烈火符,火光劈开迎面而来的黑浪,火焰落在人皮幡上,幡面瞬间冒出刺鼻焦臭,被邪力加持的困魂旗却转瞬自行修复,阵力分毫未减。
陈砚半阴眼全开,灰芒穿透漫天黑雾,很快看清玄机:整座大阵核心不在外围旗幡,而是地牢地底埋着一枚聚阴骨玉,黑袍人靠着骨玉源源不断抽取人质血气维系阵法。他侧身避开一缕偷袭阴气,低声告知另外二人破绽。
苏先生立刻改变打法,假意正面强攻黑袍修士,引得对方全力招架。老周咬牙硬扛两具尸煞利爪,身上布衣被撕开一道血口,借着缠斗掩护陈砚闪身冲入地牢深坑。
坑底湿冷泥泞,一块巴掌大小漆黑骨玉嵌在石缝之中,源源不断向外渗出浓稠黑气,十数道黑丝顺着地气连向石室人质。
陈砚取出师父遗留桃木簪,纯阳木气灌注簪身,抬手狠狠刺入骨玉正中裂纹。咔嚓一声脆响,聚阴骨玉从中崩裂,整座黑风困阵瞬间失去根基,半空人皮幡纷纷蔫落、黑雾快速消散,被操控的高阶尸煞失去邪力支撑,躯体飞速干瘪风化。
黑袍邪修脸色骤变,眼见阵法崩盘转身便要遁逃,苏先生早算准退路,一张锁身符凌空贴在其后心。邪修浑身僵住,体内邪力四处乱窜,被自身反噬口吐黑血瘫倒在地。
小七连忙走出石室,用铃音散去缠绕百姓身上的残剩阴气,一众获救之人惊魂未定,连连躬身道谢。
老周简单处理手臂伤口,看着满地残破困魂旗,面色沉冷:“断阴宗行事阴毒,用人皮炼旗、活人聚阴,若放任他们拿下龙骨山古冢,整片西北大地都要沦为聚阴炼狱。”
陈砚将碎裂骨玉收进布包,转头安抚获救百姓,寻了谷外向阳平地,设简易安灵阵,遣散依附旗幡枉死亡魂。待到诸事办妥,天色渐近傍晚。
“休整一夜,明日一早正式进军龙骨山。”陈砚望向远方连绵山脉,山峰隐在厚重阴云之下,隐隐透出不祥的暗黑色地气,“古冢近在眼前,守陵阴兵、千年凶煞、父母留下的线索,全都藏在龙骨深山之中。”
晚风穿谷而过,吹散残留阴腥,远方戈壁天际,一缕淡黑雾气一闪而逝,阴九已然提前抵达龙骨山脚,暗中探查古冢外围布防,只待众人前来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