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接了个青石村的外卖订单。送完餐后，他拐进村口那家常去的小超市买水。
超市老板老张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他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价格标签，又放回去。
“这批货进贵了。”老张对林泽说，“同样的牌子，隔壁村超市卖得比我们便宜两块。”
林泽从冰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柜台上。老张扫码收款，三块钱。
“进货价差多少？”林泽拧开瓶盖喝水。
老张从抽屉里翻出进货单，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薯片我们进价六块五，零售八块五。隔壁村卖七块五，他们肯定进价更低。”
林泽接过进货单。这是一张区域经销商的统一进货单，上面列着各种商品的进货价和零售建议价。
“按理说同一个经销商，给不同超市的进货价应该一样。”林泽说。
“是啊。”老张叹气，“我问过经销商，他们说我们店规模小，进货量少，所以价格高。可我们一个月也进五十箱薯片，不算少了。”
林泽把进货单平铺在柜台上，手指点着薯片那一栏：“这个进货价确实有问题。不过问题可能不在价格本身，而在别的方面。”
他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画了个简单的表格。左边写上青石村超市，右边写上隔壁村超市。
“你上次去隔壁村超市是什么时候？”
“前天。”老张说，“我特意去看了，他们确实卖七块五。”
林泽在表格里填上两个超市的零售价：“他们卖七块五，按百分之二十的毛利算，进货价应该是六块二左右。比你低三毛。”
老张点头：“差三毛钱，我们根本没法竞争。”
林泽继续看进货单。除了薯片，还有饮料、泡面、饼干等多个品类。他注意到一个规律：价格差异主要集中在几个畅销品牌上。
“这些进价高的商品，是不是都卖得比较好？”
老张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卖得好的反而贵，卖不动的倒是便宜。”
林泽合上笔记本：“问题可能出在窜货上。”
“窜货？”老张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经销商把应该给A区域的产品，偷偷卖到B区域。”林泽解释，“比如隔壁村的经销商，把本该供应给其他区域的低价货，转卖给了他们。这样他们就能用低价冲击你们的市场。”
老张摇头：“这不可能。我们都是从正规经销商那里进货，他们有区域保护政策的。”
“正规渠道也有漏洞。”林泽说，“你明天进货时，留意一下送货的货车。看看车牌是不是本地的。”
第二天下午，林泽送完青石村的订单，特意绕到超市附近。老张正在收货，一辆小型货车停在店门口。
林泽在不远处停下电动车，假装查看订单。他注意到货车的车牌是邻省的。
老张点完货，司机帮他搬进店里。林泽等货车开走后，才走进超市。
“看到车牌了吗？”老张问，“确实是外地的。”
林泽从货架上拿下一包薯片，查看包装上的喷码。生产日期下面有一行小字：专供华中区域。
他又让老张拿来一包昨天剩下的薯片，对比喷码。昨天的货喷码显示是专供华东区域。
“果然是这样。”林泽把两包薯片并排放在柜台上，“今天的货是华中区的，昨天的是华东区的。他们混着送。”
老张还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林泽说，“经济发达地区进货价高，偏远地区进货价低。经销商从低价区域调货，按高价区的价格卖给你们，赚取差价。”
老张恍然大悟：“所以他们用外地车送货，就是为了混区域？”
林泽点点头：“而且专挑畅销品。走量大，差价累积起来很可观。”
老张气得拍桌子：“这不是坑人吗！我得找经销商理论去。”
“先别急。”林泽按住老张的手，“你现在去理论，他们肯定不承认。得先收集证据。”
“怎么收集？”
林泽想了想：“你下次进货时，把每批货的喷码都拍下来。连续记录一个月，看看他们到底窜了多少货。”
老张拿出手机，对着今天刚送的薯片拍照。拍完喷码，他又检查了整批货，发现饮料和饼干也是外地货。
“这些王八蛋。”老张一边拍照一边骂，“我说怎么老是竞争不过别人。”
林泽帮老张设计了个简单的记录表格，教他怎么分类记录商品名称、进货日期、喷码区域和进货价格。
“记录满一个月，数据就很有说服力。”林泽说，“到时候你可以直接找经销商总部投诉，他们最怕这种破坏区域政策的行为。”
老张认真记下操作步骤。这时有个顾客来买东西，老张去招呼客人。
林泽站在货架前，随手翻看其他商品的价格标签。他发现不只是零食，连洗发水、牙膏这些日化用品也有价格差异。
老张送走顾客，回到柜台：“小林，你懂这么多，以前是做什么的？”
林泽把手中的牙膏放回货架：“以前在科技公司上班。”
“怪不得。”老张说，“那你现在送外卖是临时干干？”
林泽没有回答，而是指着货架上的牙膏：“这些日化品最好也记录一下。窜货不止是零食，可能涉及所有品类。”
老张拿出另一个本子，开始记录日化品的价格。
接下来的几天，林泽每次来超市，都会查看老张的记录进度。老张很认真，每批进货都详细记录，还拍了照片存档。
一周后，数据已经相当完整。老张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进货信息，手机里存了几百张商品喷码照片。
“差不多了。”林泽翻看记录，“这些证据足够证明经销商系统性窜货。”
老张问：“我现在该怎么做？”
林泽帮老张整理证据，把照片按日期和品类分类，制作成一份简单的报告。
“你可以先给经销商发个邮件，附上这些证据。”林泽说，“看他们怎么回应。”
老张按照林泽的建议，把报告发给了经销商区域的负责人。第二天，他就接到了经销商的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态度很好，承认管理有问题，承诺会整改，还答应补偿老张这段时间的损失。
挂掉电话后，老张高兴地对林泽说：“他们答应把进货价降下来，还要退差价。”
林泽提醒老张：“口头承诺不一定可靠。你得让他们书面确认。”
老张又给经销商发了邮件，要求书面确认降价和补偿方案。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正式邮件里明确写了新的进货价和补偿计算方式。
三天后，老张收到了第一笔补偿款，一共两千三百元。新进货的商品，价格也确实降了下来。
老张执意要分给林泽一半，林泽拒绝了。
“那你以后来店里吃饭免费。”老张说，“这个必须听我的。”
从那天起，林泽送餐到青石村时，经常在老张的超市吃午饭。老张会在柜台后面支个小桌子，有时准备一份炒饭，有时是泡面加火腿肠和鸡蛋。
超市的生意渐渐好转，因为价格调整后，很多商品比隔壁村还便宜。老张又进了些新品种，吸引更多顾客。
一天中午，林泽正在吃饭，老张接了个电话。挂掉电话后，老张对林泽说：“刚才物流站的老李来电话，说是有批货要临时存放，问我们店能不能接。”
林泽放下筷子：“物流站？是村口那个瑞科物流站吗？”
“对，就是那个。”老张说，“老李是那里的负责人，我们认识多年了。他说最近货多，仓库放不下，想找附近的店铺临时存放，按天给钱。”
林泽喝了一口水：“这是好事。你店里后间不是空着吗？”
“是啊。”老张点头，“我答应他了。明天就有一批货要送来。”
第二天下午，林泽送完订单来到超市时，老张正在后间整理货物。那是瑞科物流站送来的一批电子配件，包装箱上贴着瑞科子公司的标签。
林泽帮忙清点数量，记下了标签上的信息。这是瑞科子公司采购的一批传感器模块，收货方是青石村的某个加工厂。
老张说这批货要在这里放三天，等加工厂来提货。
林泽看着这些包装箱，想起在瑞科时参与过类似项目的采购审核。这种传感器模块通常用于工业自动化设备，青石村的加工厂用不上这么高端的产品。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帮老张整理好货物，然后走出超市。
夕阳斜照，他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整齐的纸箱。
远处，物流站的方向，一辆瑞科的货车正缓缓驶出园区，消失在暮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