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张远樵就起来了。雾大,看不清三步远。甲板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滑。他站在船头,等着雾散。
船队出海了。六条船,排成一列,往南走。帆满了,船身倾斜,浪花溅上甲板。张远樵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眼睛盯着海面。
瘸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哥,到底去哪?”
张远樵没回答。
瘸三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你总得告诉我往哪走吧?万一你掉海里了,我好歹知道该往哪划船。”
张远樵看了他一眼。“往南。”
瘸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身走了,走到船舷边,蹲下来,嘟囔了一句:“往南。往南大了去了。”
苏铁山从舱里出来,走到张远樵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海面。
“你不告诉他们去哪,他们心里没底。”苏铁山说。
张远樵看着远处。雾散了,海面上亮晃晃的。“到了就知道了。”
苏铁山没再问了。
船往南走了三天。第三天傍晚,那个小岛出现了。很小,上面没有树,只有石头和鸟粪。船靠不了岸,礁石太多,只能停在远处。
瘸三站在船头看了看,跑回来。“哥,这岛上什么都没有。”
“没让你上岛。”张远樵转身看着东边的海面。从岛往东,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蓝的,平的,像一面镜子。但他知道,镜子下面是鬼门关。
“往东。”他说。
舵手愣了一下。“往东?那边什么都没有。”
“往东。”
船头转过来,往东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海面上的颜色变了。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绿。瘸三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看了半天,抬起头,脸发白。
“哥,这水不对劲。太深了。看不见底。”
张远樵没说话。他站在船头,眼睛盯着海面。海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他知道,水下面有暗礁,有暗流,有能把船吸进去的漩涡。
老魏从舱里爬出来,走到张远樵旁边。他扶着船舷,看着海面,手在抖。
“鬼门关。”老魏说,“我年轻时来过一次。那时候我是船长,带着十二条船。进去十条,出来两条。我是从那两条里活下来的。”
张远樵看着他。“你还记得路吗?”
老魏摇头。“不记得了。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谁还记得路。”
张远樵从怀里掏出藏宝图,摊开。老魏凑过来看了一眼,愣在那里。
“这是……鬼门关的海图?”
“嗯。”
“你从哪弄来的?”
张远樵没回答。他把图折好,塞回怀里。转身看着海面。
“左满舵。”他说。
舵手打满舵,船头转过来,往左偏了一点点。瘸三趴在船舷上看水,看了半天,喊了一声:“哥,水变浅了!能看见底了!”
张远樵没回头。“右满舵。”
船头又转过来。瘸三又喊:“又深了!”
张远樵站在船头,一声一声地喊。左满舵。右满舵。直走。左满舵。直走。船在海面上拐来拐去,像一条蛇,在看不见的礁石之间穿行。
瘸三不喊了。他趴在船舷上,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他看见水底下的礁石了。尖的,黑的,像一排排牙齿,从水底下长出来,离船底只有几尺远。
龙天彪站在后面的船上,看着张远樵的船在海面上拐来拐去,脸色发白。他的手下有人开始小声说话,被龙天彪吼了一声,闭嘴了。
苏铁山站在船尾,手里攥着栏杆,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栏杆上磨破了皮,血顺着木头往下淌,他不知道。
老魏站在张远樵旁边,嘴唇在抖。他没说话。他的手扶着船舷,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一根一根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海面上的颜色又变了。从墨绿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透明的,能看见海底的沙子,白的,细的。
瘸三趴在船舷上看了半天,抬起头。“哥,出来了?”
张远樵看着前面。前面海面上有一个小岛,不大,上面长着树,绿油油的。岛后面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金黄色的,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瘸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哥,那是什么?”
张远樵没回答。
他的手攥着船舷,指节发白。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