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丽景苑中心花坛的风,骤然停了。
前一秒还在脚底盘旋翻涌的阴晦气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掐断,瞬间沉寂得彻底。
整座小区陷入一种死寂,连夏夜里惯有的虫鸣、穿楼的晚风尽数消弭,天地间只剩沉甸甸的压抑,压得人呼吸都发紧。
陆峥立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眼底凝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方才那道掠过楼栋、一闪而逝的暗红微光,他看得清清楚楚,绝非住户深夜开灯的模样。那抹红太过暗沉、浑浊,裹着一层散不去的死气,转瞬即逝,刻意得刺眼。
“有人在盯着我们。”
陆峥压低嗓音,喉间绷得发紧。八年刑侦直觉从不出错,此刻暗处绝对藏着人,正死死锁定花坛这边的一举一动,窥伺着他们的探查。
谢殊抬眼,视线穿过层层幽暗楼栋,精准落向小区最边缘那栋老旧居民楼。她眉眼依旧清冷淡漠,只是眼底深处,悄然凝起一缕微凉寒意。
她刚识破阵眼木牌上的枯骨宗纹路,摸清此方锁阴局的根底,下一秒就有人暗中示警窥探。对方反应之快、行事之稳,绝非临时作祟的散邪,是常年藏于暗处、深谙门道的老手。
“不是普通人。”谢殊轻声开口,“是懂术法门道的人,专门留在这里守局。”
这种地脉锁阴局,并非布下便可一劳永逸。长年累月下来,地脉气场极易紊乱溃散,必须有人暗中定期稳固气场、疏导淤积阴晦,才能维持养煞效果。
丽景苑这盘棋,足足布了许多年,从不是一朝一夕的手笔。
“就是布下凶局、害住户昏迷的幕后之人?”陆峥沉声追问。
“算不上,只是个外围眼线。”谢殊垂眸望着脚下发黑的泥土,语气平淡,“真正布局做主的人,不会亲自屈身守在小区里。”
方才地底挖出的阵眼木牌,纹路正统、术法规整,是枯骨宗嫡系秘术。能布下这般篡改地脉、囚阴养煞的大局,至少是宗门内门核心人物。如今留守小区窥测的,不过是对方安插在外、负责维稳查漏、处理突发状况的小角色。
抓一个外围眼线,根本触不到藏在最暗处的真正操盘手。
可即便只是个小角色,常年守着阴局,也足以在这片城区悄无声息掀起无数祸事,害人于无形。
“他们到底图什么?”陆峥眉头死死锁紧,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从警多年,他见过为财杀人、为仇报复、为疯魔铤而走险的凶徒,却从未见过如此凉薄歹毒的行径。以整片小区数百户普通人的气运、健康、安稳生活为养料,肆意掠夺生机,只为成全自己的秘术修行与私欲,实在令人发指。
世人大都勤恳度日、安分守己,从未作恶,却无端沦为他人进阶的棋子与养料,何其荒唐,又何其不公。
谢殊侧眸看他,声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冷得刺骨:“在他们眼里,普通人的生机、气运,都是最廉价、最易得的修炼资源。”
“邪魔外道,向来只懂掠夺,从无敬畏之心。”
这句话,藏着她深埋八年的执念与恨意。
谢家世代修行正统相术镇煞之法,一生渡亡魂、镇阴邪、护一方安宁,从未伤过一人。可就因身怀正统传承、手握祖传镇煞玉佩,挡了枯骨宗的敛财修行之路,便被一夜屠门,满门尽灭。
那一夜冲天的火光、满地的血色、长辈临终的叮嘱,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刻在她心底,分毫未忘。
枯骨宗向来如此,自私阴狠、不择手段,视万千苍生为蝼蚁草芥。
“刚刚那道红光,是对方的警示术。”谢殊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从容解释,“我用玉佩正气触动了阵眼气场,气场异动,对方立刻收到了预警,特意过来探查虚实。”
“他不敢正面现身。”她语气笃定,“一是忌惮我手中的镇煞至宝,二是此刻正值子时正阳,阴邪气场本就被压制,他没有十足把握与我对峙,只能远远窥探示警,不敢露面硬碰。”
“现在不能抓?”陆峥沉声问道。
“贸然动手,只会彻底打草惊蛇。”谢殊轻轻摇头,“对方既然选择隐匿窥测,就藏得极为彻底。我们此刻强行追查,只会逼得对方彻底蛰伏,销声匿迹。往后再想溯源追踪、揪出幕后,便是难如登天。”
更关键的是,锁阴大局未破,整片小区的地脉气场,依旧掌控在对方手中。身在别人布下的煞局里主动发难,本就是大忌,步步受制,处处凶险。
陆峥沉默两秒,迅速压下心中躁动,回归刑侦固有的冷静逻辑:“也就是说,小区这段时间所有怪事——住户昏迷、夜夜梦魇、家宅不宁、运势衰败,全是这处人为地脉阵法导致的?”
“九成出自此局。”谢殊颔首应答,“剩下一成,是久聚阴晦、局中生变。”
“此地长年锁阴聚浊,地脉污秽层层堆积,会自行滋生细碎阴邪执念,四处游荡扰人。你从前经手的那些无解悬案,大半都是类似的人为养局、暗中作祟,只是地点不同、手段各异。”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陆峥心头。
他瞬间想起档案室里堆积如山的陈年旧案:莫名离奇的坠楼、查无病因的深度昏迷、居家日久的抑郁癫狂、孩童无端夜哭不止、家庭骤然变故、人生运势断崖崩塌……
过去数年,这些案件全都被归为意外、心理问题、巧合、不可抗力。如今想来,哪里是巧合,分明是有人在南城这片土地上,常年暗中布局养煞,悄无声息收割着普通人的气运与生机!
“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谢殊抬眸看向他,语气笃定而郑重。
“你说。”陆峥没有半分迟疑,应声作答。
此刻的他,早已抛开所有科学偏见与固有认知。能破局救人、能查清真相、能还世人安稳,无论手段如何,便是正道。
“彻查丽景苑的开发商、承建团队,以及早年这片地块的拆迁负责人。”谢殊条理清晰,语速沉稳,“重点核对小区建成前的土地流转记录、拆迁事故备案,还有无人认领的无名掩埋台账。”
“再横向比对近十年南城旧改项目,排查是否有同一伙关联人员,同时操盘多个老旧地块开发。”
这般大规模锁阴养煞局,绝非单个散修能够完成。背后必定藏着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世俗之人借改造地块之便提供场地、遮掩痕迹,邪修暗中布阵养煞、敛取阴浊气运,双方互利共生,隐秘极深,最难排查。
有钱人求偏财运势、仕途顺遂,邪修求地脉阴煞、修行资粮,各取所需,祸的却是万千无辜百姓。
“我立刻回局里调取所有档案。”陆峥瞬间理清排查思路,“旧改批复文件、法人变更记录、施工事故报备、居民信访记录,我全部调出来逐一核对。”
他顿了顿,看向谢殊,问出最关键的问题:“破局之后,所有人都能彻底恢复吗?包括那四个深度昏迷的住户?”
这是他作为执法者最在意的底线,所有探查、所有冒险,最终都是为了救人。
“可以。”谢殊点头,语气笃定,“阴晦源头彻底切断,地脉气场归正,人体内淤积的浊气会逐步消散。轻症住户数日便可痊愈,陷入昏迷的重症者,最迟七日便能苏醒,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听到这话,陆峥心底悬着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只要能救人,所有付出便有意义。
“今晚就到此为止。”谢殊收回目光,准备抽身离去,“再继续探查,气场异动太过明显,容易引来对方强行反噬,得不偿失。”
她脚步刚动,身形却骤然一顿。
耳边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叶响,更不是远处的杂音。
是贴着泥土、从地底深处缓缓传来的刮擦声——
吱呀、吱呀。
细碎、干涩、缓慢,听得人头皮发麻。
陆峥也瞬间捕捉到了这诡异的声响,浑身汗毛骤然竖起,掌心下意识攥紧,全身戒备拉满:“底下有东西?”
谢殊垂眸,目光牢牢锁死花坛阵眼中心的黑土,眼底沉色渐浓:“是被多年局气压在地底的残念。方才我震动阵眼,封禁之力松动,它们感知到了缝隙,想要挣脱出来。”
此方锁阴局经年累月聚阴锢气,困住的从来不止地脉浊气,还有无数常年被阴气侵扰、枉死滞留的零散残念,被阵法死死压在土层之下,不得脱身。
此刻封禁松动,地底的躁动愈发剧烈。
指甲刮擦泥土的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层层叠叠,纷乱刺耳,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土层之下疯狂抓挠、奋力挖掘,拼尽全力想要破土而出。
整片花坛的黑土,开始微微起伏、鼓胀、松动,原本平整的地面凹凸不定,隐隐有开裂之势。昏黑的土层之下,仿佛藏着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蛰伏着无数不甘不散的阴念。
“走。”谢殊语气难得带上一丝紧绷,“今夜只是初探,气场不足,压不住。”
多年养煞的阴局底蕴极深,绝非一时半刻能够制衡。强行镇压只会引发气场暴动,波及整个小区,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不再多留,转身快步撤出中心绿化带。
就在他们踏出花坛边界的刹那——
轰隆。
脚下地面轻微震颤一瞬。
花坛正中央鼓起一个高高的土包,下一秒骤然塌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浅坑。
方才纷乱刺耳的地底刮擦声,瞬间戛然而止。
一切重归死寂。
可这份安静,比刚才的躁动喧嚣更让人窒息。
那是蛰伏、是蓄力、是等待下一次反扑的沉默。
快步走出小区大门,门外的夜风终于恢复了夏末该有的微凉清爽,身后那片浓稠阴冷的煞气气场,被彻底隔绝。
陆峥站在车旁,回头望向沉沉黑暗中的丽景苑楼栋,眼底满是凝重。
“这片小区,已经不适合居住了。”他沉声说道,“明天我向上级申请,临时疏散所有住户,先规避风险。”
“暂时不行。”谢殊出声阻止,“大阵未破、阴根未除,此刻强行疏散人群,会直接激怒紊乱的地脉气场,引发大范围反噬。到时候波及更广,出事的人会更多。”
如今只能按兵不动、稳住气场,等查到完整线索、摸清对方全盘布局,再一举破局、连根拔除,方能彻底安稳。
“我明天整理好所有调查资料,第一时间发给你。”陆峥看向她,语气郑重,“后续排查、避险、破局,我全程听你安排。”
这一刻,他彻底放下刑侦人员的固有傲慢与偏见。
他掌人间律法,惩世间恶人;她镇世间阴邪,护苍生安稳。从今往后,二人便是并肩同行。
谢殊微微颔首:“可以。”
陆峥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心底最忌惮的问题:“你之前说,丽景苑的事,只是开始?”
今夜不过一处小区的阴局,便已凶险至此、害人无数。若这仅仅是开端,那整座南城,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
谢殊抬眸,望向头顶深邃无月的夜空,漫天星光隐没在厚云之中,暗沉无边。
她眼底掠过一缕极淡的冷意,声音清冽,字字沉重。
“枯骨宗行事,从来不会只布单一死局。”
“南城历年的旧改地块、拆迁老区、废弃空地、新建商圈,但凡人流密集、地气薄弱之地,极有可能——遍地是阵。”
陆峥心脏骤然一沉,浑身发冷。
繁华热闹的南城地底,竟然早已被邪宗势力悄然扎根、暗中蚕食。世人安居乐业的家园,不知不觉间,尽数沦为对方养煞敛运的养料场。
而他们今夜的探查,不过是掀开了黑暗冰山最微不足道的一角。
谢殊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漆黑的小区,清冷嗓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今夜我们动了他们的局,也被他们盯上了。”
“之前一直是我们被动探查,接下来,该轮到他们主动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