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尘下意识地摸了摸膝盖。那里原本被石头磕得皮开肉绽,血迹斑斑,此刻竟然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轻轻一蹭,痂皮脱落,皮肤完好如初,连个疤都没留下。若是放在村里,老人们见了怕是要啧啧称奇,甚至要拉着他去祠堂祭祖,说这孩子是祖坟冒了青烟,得了神仙庇佑。
道观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彻底隔绝了那个充满了泥泞、咒骂和饥饿的萧家村。
他站在这荒草丛生的院子里,看着斑驳的墙壁和破败的屋檐,心里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这里的空气里没有霉味,只有淡淡的檀香和草木气息,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从今日起,你就住东边那间偏房。”清风道长指了指一处角落,语气平淡,“观里清苦,没有仆役,一切都要自理。天亮起床,扫院劈柴,挑水做饭,这是规矩。若是吃不了苦,现在走还来得及。”
“弟子明白!不吃苦,不求人!”萧逸尘用力点头,眼神灼灼。别说扫院子,就是把这破败的道观翻修一遍,他也乐意。那几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就是他的全部家当,往硬板床上一扔,便是安身立命之所。
当夜,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萧逸尘却怎么也睡不着。白天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他想起父亲那张贪婪的脸,想起赵虎那记重拳,最后,思绪定格在那双纤尘不染的布鞋上。
忽然,脑海中那股清凉感再次涌现。
这一次,不再是转瞬即逝。那感觉像是一汪深泉,在他识海中缓缓荡漾开来。他仿佛看到了一朵金色的莲花,在虚空中静静绽放,每一片花瓣上都流淌着古老而晦涩的文字,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威压。
“众生皆苦,唯自度之……”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仿佛来自远古洪荒。
萧逸尘猛地惊醒,才发现是场梦,或者说是那段被尘封的记忆碎片。他大口喘着气,看着窗外透过破旧窗纸洒进来的月光,只觉得浑身燥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清凉。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觉得,现在的这个“萧逸尘”,反倒像是一场短暂的幻梦。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阵清脆的铜磬声在观中回荡,声声波及深林,震得枝头露水滚落。
萧逸尘几乎是弹射而起,跑到院子里时,清风道长已经在正屋前等候。石桌上摆着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还有一小碟咸菜,甚至连油星子都看不见。
“吃饱了,把院子扫干净。”道长把一把旧扫把递过来。那扫把毛掉得差不多了,杆子也被磨得油光水滑。
萧逸尘接过手,只觉入手沉重无比,像是灌了铅一样。他咬着牙卖力地扫着,可这院子荒废太久,落叶满地,刚扫成一堆,山风一吹又散得干干净净。他累得满头大汗,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心里那股火气蹭蹭往上冒,忍不住委屈道:“师父,这扫把太重,风也捣乱,这地怎么也扫不干净!”
清风道长坐在石墩上,慢悠悠地喝着粥,眼皮都没抬,声音却像惊雷炸响:“不是扫把重,也不是风捣乱。是你心急,心若不静,手便不稳。心中有尘,天地皆窄;心中无尘,落叶归根。”
萧逸尘愣住了,如遭雷击。
他想起昨晚梦里的那朵莲花,想起那句“众生皆苦”。为什么佛要受苦?是因为心不静吗?
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再次握紧了扫把。他不再去想什么时候能扫完,也不再去看那一堆堆落叶,只是机械地挥动着扫把,心如止水,物我两忘。
怪事发生了。
原本沉重无比的扫把,忽然变得轻巧起来,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他每挥动一下,都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在手臂间流转,温润而磅礴。
“呼——”
一阵微风吹过。这次,落叶竟然乖乖听话,顺着扫把的方向聚拢,再也没散开,甚至连一片叶子都没敢乱飞。
萧逸尘睁开眼,看着干干净净的院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心静则身轻,意坚则神通。”清风道长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修行不在深山,不在打坐,就在这扫把起落之间。你性子踏实,是个好苗子。记住,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萧家村的野孩子,你是清道观的弟子萧逸尘。”
萧逸尘摸着小腹那股暖意,看着晨光中庄严的道观,眼神无比坚定。
他知道,从这一把扫把开始,他脚下的路,终于不再是泥泞的烂泥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