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2月12日早上9点20分,我和王空、王世文父女一起,乘坐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面包车,从三佛市第一人民医院出发,打算自三佛市中心区起,走高速公路,去到同省的头善市平今区。
脑中臆想......臆字好难写,我还是简单称其为二十七吧。
按照二十七说的,今天是腊月廿九......干,我始终不习惯旧历。在1912年开始用的新历,到现在都有一个世纪了吧?在我看来,旧历就像一个老哑巴,一直站在身边,又从不说话,只是占着位置,沉默着告诉别人有这么个存在在里头。
我知道旧历是为了照顾那些历经时代风霜的大人、老人们而被沿用的。习惯的力量很大,强行按头让人放弃大半辈子的习惯也确实很不尊重人,没必要为了这种洁癖动用宝贵的国家力量。
但对于从出生到学习,从计算到写作,方方面面都在使用新历的本人,旧历的一切就是让人无法感同身受。
已经有更方便、更泛用的新历在里头,而且未来也一定是新历的天下,从效率来看,根本没有记忆和使用旧历的必要吧?旧历是注定淘汰的事物,为什么还要花心思去记忆,假装自己需要使用它?
......本人觉得以前是知道这个答案的,但现在的我却忘记了......有必要先记下来。
跑题了......想说的重点应该是“除夕”这个东西。除夕,又称作大年夜,我记得是指农历一年的最后一天,有辞旧迎新的意思。它是春节开始的标志,也是团圆的象征,在除夕当天,不管是怎样漂泊在外的人,都应该回到家中和家人团聚,和家人祭祖、挂灯笼,尤其要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团圆饭......这是关于除夕这个节日所形成的,我所认为的共识。
团圆......我似乎没有可以团圆的对象。倒是跟在父女俩后面还有点家的氛围。
话偏了。考虑到大家都有在除夕日阖家团圆的习性,王叔(王世文)打算在除夕前一天出发,在春节期间找到王空的亲生父亲。
据王叔说,他和福利院提前找到了王空家人的线索,但实在找不到联系电话,无奈只能驱车过去,在春节假期内和对方面对面沟通。整趟车程有四百五十多公里,走高速公路也至少要七到八小时。
尤其还要考虑除夕前是车流的高峰期,五湖四海的人们怀揣着同一份归心,一窝蜂地挤在同一条路上,结果就是理所当然地导致令人瞠目结舌的大堵塞。按照王叔估计,即使是走高速公路,我们的车程得延长到十到十二小时,也就是预计晚上才能到达目的地。
真是太没效率了!平日里连车影子都没有的公路,现在全都挤在一块,白白浪费所有人时间!为什么不能全国各地调整放假的窗口,或者想个好法子,让大伙错峰出行呢?我的话,大不了换个日子吃团圆饭算了,除夕当天就用手机电脑啥的意思意思就是......这凭空多出的三四个小时节省出来,究竟能用来做多少事,我光想想就觉得可惜。
本来我还觉得从医院待到车厢就是换牢坐,心里正憋得难受。但看到前后左右堵在一块的打工人们也是一脸不高兴,看他们好不容易从一年劳作中解脱出来,还得在车里坐上几小时的牢才能到家的那一脸无奈,我就更是没由来地焦躁起来。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减轻一下大伙的负担吗?
哎,希望小空不会在车里感到无聊,也希望开车的王叔能轻松一点。
开车真烦。”
......
灰扑扑的塑料车厢内,磨得起球的化纤座椅挤得满满当当。车顶空调吹着微凉的湿风,发出呼呼的响声,硬塑料随路面颠簸细碎作响,发动机轰鸣则从座椅底下源源不断地往上钻。
这样枯燥的景色已经持续了一个大早上。
王世文戴着粗布手套,紧握方向盘,脚踏油门,始终保持高速,在遵守交通规则的前提下一路疾驰:能超车的就超车,能钻缝里的就往前钻,一辆面包车在一群轿车和货车中间穿插,七进七出,驾驶风格十分冒进。
然而,如此大胆的驾驶风格,还是栽倒在拥堵的车流中。今天出行的人实在太多,即使是高速路也都车满为患。哪怕王世文已经竭力让自己的大车开在大部队前头,但大部队的前方永远都有更大的部队,一环接着一环,完全看不到头。
大概是中午一点左右,三人不得不在途中的休息站歇息。除了要去卫生间大小解,还有站内解决午饭外,王世文和陆睿明都不得不待在车里。
“爸爸,我想出去走走。”
“不行,得和哥哥待在车里。”
“好——。”
外头的人实在多得夸张,一个挤着一个,简直像国庆节里的天安门广场一样热闹。让小空暴露在这样充满唾沫和二手烟的环境中,那就真是要她的命了,男人和少年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以至于王空的个人卫生问题还要用自带的便携式便器处理。另外两个监护人要做的只有别过头,把排泄物用纸袋或盖子隔开,然后在休息站处理干净。
“嘿,小朋友!鲜榨的甘蔗水嘞!要不要买一杯解解渴!可以免费试一口嘞!”路过的老爷爷骑着装有榨汁机的、挂着彩色小风车的三轮,举着用一次性塑料杯盛着的金绿色甘蔗汁,朝着女孩吆喝道。他注意到车窗内传来殷切的小目光,便喜笑颜开地邀请她品尝鲜美的汁水,老态而憨厚的笑容里没有丝毫恶意。
然而,另一张充满恶意的面庞挡在了老汉面前。
“请走开。”陆睿明冷漠地挡在王空和老汉之间,他刚刚在超市买了些安全的饮品和食物,提着袋子从休息站的超市归来。
“哦~~”老汉有些惋惜地看了看少年身后的女孩,便踩着车慢悠悠地离去了,徒留女孩的失望和无奈。
才不一会儿,就有一对夫妻围在老汉车前,简单商量了什么,就取走了两杯鲜榨的甘蔗汁,递给了藏在身后的两个小孩。两个小孩握着冰凉的汁水,用吸管大口大口吮吸着,露出满意的笑容。
而王空和陆睿明只能静静地待在车上,从远方注视着这些遥远的快乐。
“爸爸,我想吃前面那家云吞面,已经好久没吃过面了。”
“不行,小空,你在外面只能吃我带的东西。这个张医生有和你讲过,对吧?”
“好吧......”
“来,准备吃药了。”
王世文取走王空腋上的体温计,盯着还算安全的读数,姑且满意地点了下头,然后全神贯注地收拾着要给小空服用的药物。全然没注意到身旁那对失望的眼睛。
张医生嘱咐过,任何在外面打包的食物都不适合小空进食,得是自家现做的食物才能保证小空的安全。王世文牢牢记在心上,给小空的午饭是肉末蒸蛋配软饭,是王世文今早提前做好放在保温袋里的,再拿去休息站加热来的。
本就煮得很软的肉拌饭被加热得更烂了,带塑料盖的玻璃碗盛着几乎变成像肉羹状的糊糊,而王空虽然显得没有很大兴致,还是举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粒不剩。
也许直到此时此刻,三人才发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们已经离开了医院,但医院从来不是他们的束缚。
午饭后,其中两人都在车内浅浅睡去。
王世文为避免疲劳驾驶的同时能尽快到达目的地,必须争分夺秒进行休息。现在的路程才一半不到,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车程需要他集中注意,他不能大意。
而王空则是本身就需要大量的睡眠。虽然她目前看上去还充满活力,但身体的虚弱是不能靠笑脸和乐观去掩饰的,尤其在经历了这样那样的“不行”以后,她也充分认识到自己的旅途并不如想象中那么自由快乐。
在医院,她还能偶尔骗骗自己说“大家都是这样”来让自己放宽心,但现在她身处在正常人的世界里。一个正常的家庭,正常的父母,正常的孩童应该过上怎样的生活,巨大的落差无时无刻在粉碎她仅存的一丝乐观。只兴奋了一个早上,巨大的疲惫就向这个十岁的女孩侵扰过来。
至于少年,他睡不着。察觉到气氛已经开始朝着不好的方向变化,他便想做些什么,但待在狭窄的车厢里,两手空空的他什么也做不到。
“真是灾难啊。”车窗倒映着的世界里,穿着广袖长袍的少女叹了口气:“明明出发时还那么兴奋,才一个早上就成这样了。”
“......”少年无心回应,只是默默地盯着女孩逐渐安稳的睡颜,默默守候着。
二十分钟刚到,王世文就无声无息地醒来,车也就悄悄出发了,离开喧哗的人群,继续行驶在道路上。
外面的世界并不属于她。陆睿明和王世文无声地看着仍在睡眠中的王空,心里发出同样的感想。
又过了两个小时,仍然是一会疾驰一会停滞的路况。好不容易开到前头的车辆,又一次迎面撞上堵塞的车流。
温和如王世文都开始焦躁了,忍不住要拍打方向盘,但在拍打前一刻及时收力,这才没发出很大响声。
而王空也迷糊着在睡梦中醒来,眼里还有朦胧的泪花。
“哥哥......”
“在。”陆睿明睁开了眼。他没有在王空后面的坐排上,而是直接在王空底下的车板盘坐着。今天的他连一刻都没睡着。
“我们到了吗......”
他看向外面拥挤的车辆,又看到王世文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应道:““还有好一段时间。”
“我想喝水......”
于是少年起身向车后的行李包爬去,翻找着事先存好的封盖瓶装水,却不经意间留意到角落中的某个异物,眼睛不自觉地停在上面。
“......王叔,这个白箱子是谁的东西?”他看向被压在自己个人行李下的小箱子,不明所以。
“这是你家里人送来的,有点分量。”王世文回应着,稍微从开车的焦躁中解脱开来。
“什么东西?”
“额,不知道......”王世文有些懊悔:“只说让你到地方了再打开,会坏眼睛。还说你没了这些东西会死,怪吓人的。”
“......嗯?”听到有些离奇的内容,王空也饶有兴趣地竖起耳朵。
“哼。”少年不服气地冷哼一声,没有犹豫地掀开箱子盖。
但只掀开一秒,他就有些后悔了,嘴里零碎地发出“额额额”的声音。
“我看看我看看!”二十七不知道什么时候蹦出来的,趴在同样好奇的王空肩上,跟着陆睿明的视野朝箱子里看。
“啊,是书!”王空一抛睡意,眼里满是惊喜:“好多好多书啊!”
是书,十来本书就这么毫无理由地叠放在箱子里,几乎要把箱子装满。这些书大小不一,但都很是厚重,只看外表都知道属于偏严肃向的读物,并不是那种短时间可以读完的杂志、图画书。
俄国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法国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中国顾诚的《南明史》(初版),还有《三体》、《道德经》、《人类简史》等等......要么是份量十足的长篇读物,要么是晦涩难懂的学术著作,怎么看都不像是初高中学校会推荐的读物。
摸着这些书籍的封面,陆睿明就有印象,这些都是失忆前的自己拜读过书,这些书都属于过去的自己。
《伯明翰学派》?有一本不知道属于什么类型的书本格外吸引陆睿明的注意,但脑袋实在想不起是什么内容,收拾着放到一边。
连《圣经》都有,这不是宗教读物吗......陆睿明这家伙,以前究竟读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正当少年止不住给曾经的自己流冷汗之际,让他大汗淋漓的东西便豁然出现在眼前。
不对,怎么底下还有一堆画风格格不入的漫画书在里头!
“哦吼吼吼吼吼!”一看到五彩斑斓的漫画书,二十七就发出不可名状的怪叫,吵得陆睿明脑袋都歪到一边,不得不给自己一招单峰贯耳,给少女拍飞开来。
“啊,这些是画画书吗?”王空自动忽视那些看着就严肃的读物,很兴奋地看着底下的漫画:“嗯......漫画?”
看看都有哪些更乱七八糟的玩意......日本浦树的《怪人》,英国阿兰的《Watchwomen》,中国开开的《椰雪》,以及《史上最强之人三部曲》、《山贼王》、《我那文兰的父亲》等等......只看作者,似乎是日本名居多,但这也和日本“动漫大国”的印象相符合,会有大量日本著作在里面也是在所难免。
奇怪,自己是对漫画有强烈兴趣的那种人吗?看着那些特色鲜明,五花缭乱的漫画封面,陆睿明却完全没有感想,更感受不到热情。也许是有些直观上的喜欢,但对它们的感觉更像是研究生注视自己的论文——重要,但谈不上爱。
以及问题的关键是:为什么带了那么多书过来?
“怎么拿那么多书啊?看得完吗?”,陆睿明嫌弃地说道,想着几乎都成一座小图书馆的规模了,带书的人是指望在场几位用一星期全部看完,一天看两三本书吗?
王世文解释道:“你家人说不知道你现在爱看哪些,就想着都挑一两本过来,挑着挑着就一箱子了。”
“那个傻瓜......”陆睿明无奈地吐槽着:“就不会稍微变通一下吗......”
不过,这反而弄拙成巧吧?自己热不热爱都无所谓。重要的是,琳琅满目的书本就像在车厢里展开了新世界,让身边的女孩在枯燥的旅途中终于拾回了乐趣。
“哇啊!”不同书本不停地在王空手上翻了又翻,让她爱不释手:“大哥哥!这些书都是你的吗!”
“应......应该是吧。”陆睿明勉强说道,他实在不想承认这些漫画书是自己的,但又为王空的欢呼感到喜悦。
“我能拿来看吗!”甚至都没有询问,王空兴奋得用质询的语气说道。
“嗯,看去吧。”陆睿明无奈地凑到上去,和王空脸贴着脸:“不过你看得懂这些吗?日本漫画。”
“嗯......”王空翻了翻手里的漫画,尝试着读出里面的内容:“都让着他,奔全样在......”
“不对不对,看框框,不要跳着看。”陆睿明轻轻指着漫画的左边,然后向右移动,指引王空把目光移到正确的位置:“‘有个男人,他拥有世界上一切财富,名望和权势......’这里才是第一句,而且是从上往下,从右往左读,可不是像课本那样从上往下,从左往右读。”
“咦?是这样吗?”女孩疑惑地眨了眨眼,按照少年的方法重新阅读着:“‘有个男人,他拥有世界上一切财富,名望和权势,他就是山贼王西格......’啊!真的是这样!”
像是牛顿发现了重力规律,王空很是高兴,迫不及待地阅读着后面的故事。
“嗯?这是那什么《山贼王》吧?听说它的动画片很火啊。”王世文也提起了兴趣,说道:“啊,想起来了,星空卫视台播过,主角是不是一个戴黄色草帽的少年啊?”
“电视台播没播我不知道,但主角样子是没错。”
“啊——那动画就是照着这些漫画改过来的喽?”王世文喜笑颜开:“没想到睿明也这么有童心啊!”
“别提这茬,羞死了人.......”陆睿明轻声反驳,几乎从头到尾都在翻着白眼。
“大哥哥。”王空把目光投向少年,手上的漫画书已经翻开了几页:“为什么书里的人要竖着说话啊?”
“嗯?”陆睿明全身一愣:“额,应该是日本那边的习惯问题吧。”
“为什么会有这种习惯呢?”她好奇地探过头来:“难道他们平时都是竖着写东西吗?”
“漫画和日常书写不一样,额......”
被问到知识盲区,本该指点明津的少年却无力地挠着脑袋,一股丢人的尴尬气息便从脚底涌上心头,让他尴尬得直咬着牙。
“因为这里面有......故事!”
说到“故事”二字,少年突然提高了音调。一阵抖动后,他的头颅重重地垂下去,话语却突然间脱口而出。
“有两个原因。一个次要原因是,日本文字体系源自古代中国汉字。最早在公元前一世纪的西汉时期,汉字经朝鲜传入日本。传入后,日本人为了用汉字记录本土的诗歌,借用了发音相同但意义不同的汉字拼写日语,俗称‘万叶假名’。
到了百年后的平安时代,万叶假名的草书演变出平假名,汉字局部偏旁又经简化造出片假名,最终形成汉字和假名混用的本土书写体系。
而源自中国竹简从上至下、从右向左的竖排书写规范,则早在汉字传入日本之初就一同落地使用。得益于同源的书写规范,直到十九世纪,具体到1868年日本明治维新开始之前,中日双方对于竖排格式的使用都没有太大的差异。
现在我们看到漫画书里的竖排文字,可以理解为日本漫画家们对历史习惯的一种纪念,或者说文化的传承吧。”
“当然,这只是很次要的原因,可不是决定性的因素!”抬头,陆睿明伸出手指,食指得意洋洋地朝着上方,小嘴嘟嘟成朝上的小三角状。
“公.....园?”小空不解地重复着,她显然在一起时就没跟上少年的思维。
“哎呀,我的锅。”少年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小空就记住在日本明治维新之前,大伙的书写习惯差不多就行。”
他似乎还担心小空理解不了,补充道:“嗯——要是不知道明治维新,就记住在甲午战争的二、三十年前吧......应该学过甲午海战吧?”
“嗯,知道!”终于有能听明白的内容,小空高兴地应承着:“就是我们和日本在海上打了一场仗,然后是我们打输了!”
“对!而且还输得很惨很难看,丢死个人了!”他愤懑地举着拳头,仿佛要朝着不存在的敌舰施展拳脚:“就是甲午海战后,我们国家的国际地位一落千丈,搞得当时的大伙都瞧不起咱们,走过路过都要欺负一下,真憋屈!”
少年又不满意地朝着身后的椅子挥拳,一拳砸得椅子震了几震。
“哎哎,二十七,对椅子好一点嘛。”王世文听到动静,回头说道:“这么个砸法,人家可是会心痛到哭出来的。”
“哟!王叔!”二十七顶着少年的身体,右手斜抵在眉头上,然后敬礼般地向前伸出:“开车辛苦了!”
“这算什么事啊。”王世文笑了:“倒是说说啥是决定性?小空和我都听着呢。”
回头看去,二十七发现女孩正眨巴着眼睛期待着自己,双眼似乎在闪闪发亮问着“然后呢?然后呢?”几个字。
“了然!”二十七歪嘴一笑,不合时宜的笑容毫无违和地展露在少年脸上:“决定性的因素是实用性。你看。”
说罢,二十七摊开了王空手里的漫画,翻回了第一页内容。
“怎样?可以看到旁白介绍背景的对话框在人物的什么位置吗?”二十七用手指指着画面中被架在断头台上的男人:他笑着跪坐在空白的背景中,双手带着镣铐,正在被一名疑似红发的伤疤男和一名疑似蓝发的小丑压制着,两把处刑刀冰冷地架在他的脖子......仿佛在等待维度之外的人宣判他的一生。
“在左右两侧!”王空看着画面两侧的对话框,认真地应答着。
“框框是横着还是竖着的?”
“竖着?”
“和人物的姿势平行,对不对?然后.....借用一下”
二十七从衣服内侧掏出一本有陆睿明手掌大的厚笔记本,用柔软但坚韧的棕色人造革裹着,封面正中画着一头精明可爱的卡通黑猫脸,同样配色的棕色签字笔卡在了笔记本边缘。取笔,翻开书页,头几页写满了小孩子歪歪斜斜的文字,再往后才有比较清晰端正的字体写在里头。
没多久就翻到了空白的纸页,二十七熟练地撕下一页空白,用自带的签字笔,在上、左下、右下三个地方画出了三个内容空白的长方形,不同长方形的边缘又不偏不倚地构成一个更大的长方形......虽然直线有些歪斜,但整个过程没有涂改,一气呵成。
“嚯......”看着行云流水的笔画,王空不由得张起小嘴,她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这样得心应手地作图。
“好,这个就是分镜,在漫画里则被称为分格。”二十七舔了舔嘴巴:“通过把故事拆解成不同的画面,再把不同画面按照不同角度放进不同形状的分格,通过不同顺序排列,得到不一样的故事效果。包括人物说话占用的框框,也是分镜需要考虑的一部分。现在,我们保持对话框的位置不变,把字横着填进去。”
二十七快速地在上方的长方形分格画上三个火柴人,左右两侧画上对话框,然后用阿拉伯数字一二三四五替代框里的文字。
“......小空觉得怎么样?”用数字填满对话框后,二十七问道。
“......好窄啊,要看好多行。”王空皱着眉头。
“所以我们把对话框打横来画......”二十七把分镜纸翻转,快速填上同样的分格和人物,几乎镜面复制了上一面的内容,唯独把对话框朝着更宽的角度拓展:“为了让打横的字能更好地放进框框里,小空你看,产生的效果是什么?”
“呃!框框把人给遮住了!”王空不满地盯着草稿,左右两边的行刑人已经被话框挡住了大半个身体。
“对,在无法改变漫画纸长宽比例的前提下,强行使用横排文字的结果有两个:要么不改变框框导致排字很难看,要么改变框框破坏画面结构。无论选择哪个,如果不能脱离使用的横排文字的思维,便是怎么修改都达不到更好的效果。”
“所以,竖排文字的使用不仅是因为文化的传承,而且是出于漫画书本身的实用性需要:为了让文字更好地匹配纸张和画面。能用、好用才是重点。”
“出于习惯,把生搬硬套的理念强行用在不同的环境和载体上,就是会导致各种各样的破坏和不如意。不管是漫画,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哦......”王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看样子还需要一段时间咀嚼话里的意思。
“当然,还要考虑线条以及翻页导致的视觉中心问题......危险!”
二十七还准备说着,一个急停却突然打断了所有人的思路。在脱离重心的一瞬间,二十七用手臂抱住差点摔倒的小空,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垫,替小空撞在了座椅上。
“呀!”王空在急停的瞬间差点飞了出去,被二十七稳稳地接住了。
哗啦哗啦,车后堆叠的行李差点掉在地上,已经在地上的书则被毫不留情地甩飞出去,差点砸到小空脸上,被少年的手臂顺势挡下了。
“啊!好疼.......”少年甩开粘在手里的书本,来回抚摸着怀中女孩的后脑勺:“你没事吧!?”
“嗯......”小空抬起头,脸上丝毫没有疼痛的反馈,看到对方的表情,倒是有些调皮地展露笑容:“啊,谢谢哥哥!”
“不用......还好那家伙机灵。”已经重拾身体主导权的陆睿明庆幸着,随后不安地朝驾驶位喊话:“王叔!发生了什么?”
“对不起......我听入神了。”王世文身体抵在方向盘上,刚才那下急停对他也不好受:“不过,你们看下窗外?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带着疑惑,陆睿明贴在车右侧的侧门窗户,嘟囔着:“二十七,外面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二十七两手趴在窗户上,从少年的右侧探出头来:“咱们在右侧车道堵着呢,一眼看不到头......唉,怎么一堆人跨过栏杆,站山坡上了?”
站在栏外的人群要么叼着烟,要么喝着手里的瓶装矿泉水,其中一个还举着老式相机朝远方拍照......视线都集中在同一个方向。
“......我去看看。”王世文换挡并拉上手刹,直接开门,朝右侧的人群喊话:“嘿!发生什么事了?出事故了吗?”
听到王世文的喊话,便有一个疲惫的光膀子司机回应:“没事故!就是有风景看,顺道下车走走,凑凑热闹。”
“啥风景啊?”王世文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向远方,只见着三公里外竖着几栋较为显眼的高楼。
“拆楼了,是违规的自建楼。”另一个比较老的白背心司机蹲在山坡上,话里满是惆怅:“村民们不听指挥,打算背着土地规划建别墅区,给政府一块炸了。”
“强行搞违建就是会有这种下场啊......”刚喝完水的中年妇女用手背挡着太阳,眼睛借着阴影看向远方:“啊,好像又要开始了。”
包括王世文在内,人群熙熙攘攘地聚在一块,却都在下一刻安静下来。
“......”
少年也保持了沉默,但同时侧头看向一旁的女孩。看着她身体贴在窗上,眼里不断投射出好奇和期望,他便用指头点了点柔软的肩膀,让女孩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
少年用手指了指嘴巴,作出一个“套上”的动作,然后冷冷地点了下头。
“!!”
于是,女孩一脸不可置信,随后露出这一天里最灿烂的笑容。
少年拉开侧门,先一步跨到地面上,然后弯下身子,把自己的背部放在车阶下面,两只手平行着伸展开,把背部毫无保留地献给车上的女孩。
女孩便也戴上口罩,小心翼翼地把脚伸在少年肩上,放在脖颈两侧,同时用双手轻轻抓着头顶,稳定娇小的躯体。
确认背上的小小身体已经稳定好姿势,不再感受到摇晃后,少年挺起身,把女孩高高驮起。
然后,在驮起的瞬间,在众人的屏息注视下,远方的大楼爆炸了。
轰。
火光过后,从视觉中心里蔓延,烟尘裹着碎砖冲上灰蒙雨天,成片六七层旧式民楼顺着预设方向接连塌落。
而在十几秒后,沉闷厚重的起爆声才姗姗来迟,没有尖锐的爆鸣,只有顺着云层滚来的隆隆震鸣,隔着旷野层层衰减,却还是震得脚下的泥土微微发麻。
众人不语,只是沉默着感受冲击迎面而来,看着轰然倒塌的巨物在烟尘中消失,便自觉发出惊叹都是多余的。
少年和女孩也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大楼倒塌,看着在烟尘中化为废墟的建筑,或是惊讶,或是兴奋,但都只能沉默地注视倒塌的到来。得益于一旁的二十七也在注视着,此刻的少年便能清晰地看到远方发生的一切。
旧历、文字、漫画......还有肩上的女孩。看到爆炸的一瞬间,陆睿明的脑袋想了很多。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以后的日子里,少年就是迟迟不能忘记这个画面。烟尘中的废墟如心结般落在灵魂深处,成为了一种意象,也成为他纠缠不清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