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尘被赵虎一拳捣在肚子上,痛得眼前发黑,整个人蜷缩在烂泥里,指甲死死抠进土中,却硬是一声没吭。在这个穷山恶水的萧家村,没娘的孩子就像路边野草,谁都能踩上一脚。若是敢还手,明日怕是连这村口都走不出去。血沫子混着雨水从嘴角溢出来,腥咸得让人作呕。他透过湿漉漉的乱发,死死盯着通往山外那条青石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在等。等那个能带他离开这鬼地方的贵人。
一道清越的声音破空而来。青石阶上,不知何时站着个青袍道人。道人面容清癯,一双眸子却亮得吓人,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灵魂。他脚下的布鞋纤尘不染,与这泥泞不堪的村路格格不入。清风道长抚须自语,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根骨尚可,心性也算坚韧。可愿随贫道上山做个弟子?”
茅屋里猛地冲出萧大柱,一把将儿子拽到身后,对着道长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可那只藏在背后的手,却狠狠拧着萧逸尘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压低声音吼道:“小畜生,敢答应我就打断你的腿!你敢走,谁给家里还租子?谁去堂伯家还印子钱?”
萧逸尘没哭也没求饶,只是冷冷看着父亲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这男人怕他走了,没人干活,没人挨骂,没人当出气筒。十六年了,这张脸从来没变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抬起头:“我愿意。”少年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围观的村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半大孩子,敢当众忤逆父亲。清风道长拂尘一扫,不见如何作势,萧大柱却惨叫一声,像是被火烧了手,踉跄着退开好几步。
“既入我门下,便是缘法。”道长不再看那小人,只对萧逸尘温声说道,“从此以后,你姓萧,却不属这萧家村。走吧。”
萧逸尘赤脚踩在冰凉的石阶上,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身后父亲的咒骂,听见了村民的窃窃私语,也听见了道长那一声极轻的叹息。山路蜿蜒越走越陡,身后的村子渐渐消失在雾气里。萧逸尘走得脚底板生疼,但他一声没吭。每往上走一步,胸口的憋闷就散去一分。他偷偷看向走在前面的清风道长,只见道长步履轻盈,仿佛脚不沾地,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那双破旧的布鞋踩过泥泞,竟连半点污渍都没沾上。
“师父,咱们这清道观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呀?”萧逸尘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做什么?”清风道长微微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劈柴、挑水、扫地、看书。修行不在高远,就在一粥一饭、一动一静之间。你若只想学些打打杀杀的伎俩,那便不必跟我上山了。”
萧逸尘似懂非懂。他原以为上山是学飞檐走壁的功夫,没想到却是做这些粗活。不过没关系,哪怕是扫一辈子地,也好过在那个村里当一条任人践踏的野狗。只要能离开这儿,别说扫地,就是去后山挖野菜他也愿意。他想起昨夜梦里那朵若隐若现的金莲,心头莫名一颤,只觉得这深山老林比那破瓦房亲切得多。
走了一个多时辰,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在林间响起。“到了。”清风道长停下脚步。
萧逸尘抬眼望去,半山腰立着一座古朴的道观。墙皮斑驳,红漆剥落,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苍劲有力——清道观。看着那三个字,萧逸尘忽然觉得心头猛地一震。那两个字明明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无数次梦见过这个地方。
就在踏入道观门槛的一刹那,脑海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清凉。并非病痛,而是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恍惚。他仿佛看见过另一个自己,身处莲台之下,众生皆苦,唯有心中一片澄澈。那感觉一闪即逝。萧逸尘晃了晃神,只当是这几日太过劳累,并未在意。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脚开始,那份沉睡已久的慈悲与宁静,正随着他的脚步,悄然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