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秀兰的妹妹秀梅来了。
秀梅嫁到了县城,老公在教育局上班,日子过得不错。她每年过年都回来一趟,带些县城的东西——给孩子的玩具、给父母的补品、给姐姐的衣服。每次来,秀兰都要在灶房里忙半天,做好几个菜招待妹妹。
今年也一样。
秀梅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站在院子里,像一朵从城里移栽过来的花,跟这个灰扑扑的院子格格不入。
“姐!”她喊了一声,拎着大包小包进了灶房。
两个女人在灶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陈根生在堂屋还是能听到一些。
“……他又借了?”
“没借。”
“那上次那个木材厂的合同咋回事?人家打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说联系不上根生,问我知不知道他在哪儿。”
陈根生的手顿了一下。
木材厂。吴志强。
电话打到秀梅那儿去了。这说明吴志强已经开始查他的社会关系了。先是电话,下一步可能就是上门。
“……秀梅,你别管了,我跟他会处理。”
“姐,你还要跟他过到啥时候?”秀梅的声音大了一些,“他欠那么多钱,你跟着他图啥?图他一年到头不在家?图他让你跟孩子担惊受怕?”
“秀梅!”
“姐,我不是那意思,根生哥人是好人,踏实肯干,可他现在窟窿太大了,几百万的债,一辈子都未必能还清。我是心疼你。你看看你,才三十七,看着像四十五的。你手上的冻疮,每年冬天都烂,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
这些年,她亲眼看着姐姐从温柔爱笑的模样,熬得满脸沧桑、满心疲惫,看着她日日惶恐、夜夜难眠,被债务和人情折磨得遍体鳞伤。做任何一个普通人,早就抽身离开、及时止损。
可王秀兰低头抹掉眼角泪水,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他是两个孩子的爸。”
二十年夫妻风雨,同甘共苦,患难与共。她可以共富贵,更愿意共患难。她可以委屈、可以疲惫、可以落泪,却绝不会在丈夫最落魄、最走投无路的时候,转身离开、弃他而去。
这份情义,胜过世间所有名利浮华。
“就这一个理由?”
“这一个就够了。”
秀梅看着固执坚韧的姐姐,无奈叹气,再也劝不动半句。
陈根生站起来,走出了堂屋。
他不想听了。
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他怕再听下去,他会冲进灶房跟秀梅吵起来。他不能跟秀梅吵,秀梅说得对,每句话都对。
他走到院子后面的厕所,蹲在墙根底下,又点了一根烟。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到底图啥?
折腾了这么多年,图啥?图钱?钱没挣到。图名?名声臭了。图家人过好日子?好日子没过上,好日子过到头了。
那他图啥?
他想起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去郑州,站在二七塔下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想:我这辈子不能跟我爹一样,在地里刨一辈子食。
他觉得城里好,楼房高,马路宽,人们穿得干净体面。他想成为那样的人,穿皮鞋、打领带、坐在办公室里签合同。
后来他真的签了合同。
签了一堆坑他的合同。
他苦笑了一下,把烟掐灭,站起来,回了堂屋。
秀梅已经走了。灶房里只剩秀兰一个人在收拾碗筷。孩子们在院子里骑小三轮车,一圈一圈地转,笑声把整个院子填满了。
陈根生走进灶房,站在秀兰身后。
“我来洗。”
“不用。”
“我来。”
他从秀兰手里拿过洗碗布,弯着腰,在水池里洗。水是凉的,刺骨的凉,他的手指很快就冻麻了。但他没停,一个一个地洗,洗完摞在灶台上。
秀兰站在旁边,看着他。
“秀梅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
“她没说错。”
“她说没说错是一回事,我愿不愿意是另一回事。”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八千块,我这一年攒的。超市打工,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工资,没动过一分。你拿走,去海南能用上。”
陈根生看着那张卡,没接。
“秀兰,你攒点钱不容易——”
“你更不容易。”秀兰把卡塞进他棉袄的口袋里,拍了拍,“你在外头,身上没钱不行。我在家,有吃有喝,花不了什么钱。”
“康康和果果——”
“有我在,饿不着他们。”秀兰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光,“根生,我跟你说过,我不怕穷。我怕的是你自己垮了。你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陈根生把那张卡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八千块。
加上爹给的两万三,李国栋的两千,一共三万三。
离两百万还差得远。
但这三万三,每一分都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重的钱。
他想说谢谢,说不出口。他想说对不起,也说不出口。他站在灶房里,手里攥着那张卡,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父母掏出养老活命钱,妻子倾尽全年血汗钱,唯一的旧友送来微薄愧疚钱。
世人皆落井下石、趁火打劫,唯有至亲之人,拼尽全力托住坠落深渊的他。
他半生闯荡,输了生意,输了钱财,输了体面,输了所有风光,可唯独赢了家人最纯粹、最滚烫的真心。
秀兰看懂了他的表情,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只有嘴角动了动,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说:“你别说了,我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