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在城中村转了两天，最后租下一间阁楼。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楼下。阁楼很矮，站起来伸手就能碰到屋顶，但有个朝南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巷子。
月租八百，押一付一。林泽数了一千六百块现金交给房东。老太太点完钱，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最旧的那把给他。
“水电费单子会贴在一楼门口，记得按时交。”
阁楼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林泽去附近的二手市场买了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又买了一套被褥。他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U盘塞进枕头底下。
第三天早上，他去电动车行买了一辆二手电动车，花了一千二。车行老板帮他在手机上注册了外卖骑手账号。
“刚开始跑，别挑单，有单就接。熟悉了再挑顺路的。”
林泽点点头，把手机架在车头上。刚登录账号，系统就派来一单：从中山路的奶茶店取货，送到两个路口外的写字楼。
他跟着导航找到奶茶店，取了饮料。写字楼的前台指了电梯方向。送完这单，手机显示收入六块五。
中午订单多起来。他一连接了四单，都在附近商圈。送完最后一单已经下午两点，他在路边摊买了份炒饭，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吃。
吃完炒饭，他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下今天经过的每条街道。中山路新开了三家餐饮店，其中一家麻辣烫门口排队的人特别多。人民路有家服装店在清仓甩卖，挂出转让的横幅。建设路在修地铁，半边车道封闭，绕行花了十五分钟。
第二天他跑了三十单，收入两百多块。晚上回到阁楼，他把本子拿出来，补充了几条观察：他在本子封面写下两个字：推演。笔画用力，几乎划破纸页。
学校附近下午三点后订单集中，医院周边早上七点前早餐订单多，写字楼午休时间咖啡订单频繁。
一周后，他对城西片区的外卖规律已经摸得差不多。但青石村那边的订单引起他的注意。
青石村在城郊，原来是个村子，现在盖了不少厂房和仓库。那里订单不多，但有个特点：总是集中在晚上九点以后，而且都是送到同一个工业园的不同仓库。
他特意在晚上接了几单青石村的订单。工业园很大，路灯昏暗，导航经常出错。他得一边看手机一边找门牌号。
有个仓库总是点烧烤，一次就是两三份。取货时烧烤店老板随口说，这单最近天天点，都是这个点。
另一个仓库经常点便利店的东西，泡面、火腿肠、矿泉水。有次订单备注要买烟，但外卖平台不能卖烟，林泽打电话问顾客，对方说那就算了。
第三次去青石村送单时，他多留了个心眼。那个点烧烤的仓库，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牌被灰尘糊住，看不清数字。他送餐进去时，看见里面堆着纸箱，几个男人围坐在小桌子旁吃烧烤，桌上放着几台笔记本电脑。
第二天晚上，他又接到这个仓库的订单。这次是点奶茶。他特意绕到仓库后面，发现墙根处放着几个黑色塑料袋，袋口没扎紧，露出一些电子元件的包装材料。
他送完青石村的订单回到城中村，已经晚上十一点多。房东老太太坐在一楼门口乘凉，摇着蒲扇。
“这么晚才回来啊？”
“晚上单子多。”
老太太用蒲扇指指楼上：“下午有个年轻人来找你，说是你朋友。我让他给你打电话，他说你电话打不通。”
林泽从兜里掏出手机，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陈默打来的。他白天跑单时调了静音，没听见。
“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留了个纸条，塞你门缝底下了。”
林泽上楼，在门缝底下找到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瑞科开始裁员，李薇被调去分公司。后面是陈默的电话号码。
然后从枕头底下取出U盘，像取出一颗尚未引爆的心脏，轻轻插进电脑。
U盘里是系统误判那天的部分日志。他之前已经看过几次，但今晚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误判发生前三十秒，系统收到一个来自特定IP地址的查询请求。
这个IP不属于瑞科内部网络。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服务提供商——城西云联数据有限公司。
他瞳孔微微一缩。这家公司，是瑞科智慧园区项目的指定合作方之一。
他查了一下这个IP的归属地，是城西的一个网络服务提供商。而青石村正在那个服务商的覆盖范围内。
第二天跑单时，他特意多接青石村的订单。中午有一单是送到工业园最里面的一栋办公楼。取货时餐厅老板打包好一份商务套餐，附赠了一瓶可乐。
“这单老是点我们家的红烧肉盒饭，每次都要加一瓶可乐。”
林泽送到办公楼，前台让他放在接待处。他瞥见墙上挂着的公司名牌：瑞科物流仓储管理分公司。
他记得入职那天，周瑞安在欢迎会上说：“瑞科的触角会伸向每一个有价值的空间。”
那时他以为说的是市场扩张。现在他知道，有些空间，是用来藏污纳垢的。
回到电动车旁，他在本子上记下这个信息。接下来几天，他注意到瑞科子公司附近的订单有个规律：工作日中午总是点商务套餐，晚上加班点快餐，周末几乎没有订单。但青石村其他仓库的订单在周末反而更多。
周五晚上，他又接到那个点烧烤的仓库的订单。这次他送到时，仓库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打印机的声音。他递过烧烤，趁机往里面看了一眼。墙上挂着一幅区域地图，上面插着几种颜色的小旗。
回去的路上，他绕到工业园另一侧，发现那里新开了一家小超市。他进去买了瓶水，和老板聊了几句。
“这边工厂多，晚上生意好吧？”
老板一边找零钱一边说：“还行，就是最近晚上老有查环保的，搞得有些厂子晚上不敢开工。”
“环保检查不是白天吗？”
“谁知道呢，反正晚上也来。上周还来了几个记者，说是要采访什么污染问题，被保安赶走了。”
林泽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走出超市时，他注意到对面厂房二楼有间办公室亮着灯，窗帘拉得很严实。
周日他休息，没跑单。在阁楼里整理一周的记录。青石村区域的订单模式越来越清晰：瑞科子公司的订单规律正常，符合普通公司的作息；但其他仓库的订单集中在非工作时间，而且送货地址经常变更。
晚上九点，他打开外卖骑手端的接单系统，特意把接单范围调到只覆盖青石村区域。等了半小时，系统派来一单：从便利店取货，送到工业园B区12号仓库。
这个仓库他之前没去过。取货时便利店店员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包烟和几瓶功能性饮料。
B区12号仓库在工业园最西边，靠近一片待开发的荒地。仓库门口没挂牌子，灯也没开。他按订单上的电话打过去，对方说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行。
他放下塑料袋，正准备离开，仓库侧面的小门开了条缝，一个人影招手让他进去拿钱。订单是货到付款。
他跟着走进仓库，里面很暗，只有角落亮着一盏台灯。台灯旁坐着个人，正对着电脑屏幕。那人递给他五十块钱，他低头找零时，瞥见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工程设计图，右下角有瑞科的logo。
“不用找了。”那人说，声音有点急促。
林泽走出仓库，记下了这个细节。回到城中村时已经十点多，房东老太太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停好电动车，上楼前检查了一下车轮，后胎有点瘪，他蹲下身摸了摸，胎面有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刀片精准割开。不像意外，倒像警告。
明天得去修车，他心想。然后掏出本子，在青石村的那页空白处画了个问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