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野小子(2)
书名:直拍剑客 作者:不思 本章字数:8772字 发布时间:2026-06-06

                                                            2

城西业余体校坐落在老城区一条梧桐夹道的巷子里,门脸不大,灰白色的三层小楼被周围新起的商品房衬得有些寒酸。铁栅栏门上挂着块木牌子,红漆写的“胜利业余体校”几个字被雨水洇得边缘发毛,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乒乓球训练基地”,字迹更淡,不凑近几乎看不清。

丁小虎是下午三点半到的。

他提前了一个小时,因为不知道该坐哪路公交车,从学校出来,倒了三趟车,最后一趟还坐反了方向,多走了两站路。他穿着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运动服,网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那块胶皮起皱的老式直板,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馒头——早上出门时带的,本来打算当午饭,结果一路上紧张得忘了吃。

铁栅栏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乒乓球撞击球台的声响,“哒哒哒”连成一片,像某种急促的鼓点。丁小虎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门。

“干什么的?”

门房里探出个脑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背心,手里摇着把蒲扇。他的目光在丁小虎身上扫了一圈,从旧运动服看到磨破的球鞋,最后落在那个皱巴巴的网兜上,眉头皱了起来。

“找常教练。”丁小虎说。

“常教练?”老头上下打量他,“预约了吗?”

丁小虎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名片在他手里攥了一路,边角更卷了,上面还沾着一点馒头渣。他小心地抹了抹,递过去。

老头接过名片,对着光看了看,又看看丁小虎,眼神里的怀疑没减:“常胜利?他让你来的?”

“嗯。昨天。他说让我今天四点来。”

老头又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孩子是不是在撒谎。丁小虎站得笔直,任由他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门里瞟——训练大厅在一楼,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球台的白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等着。”老头缩回脑袋,拿起桌上的电话机,拨了几个号。丁小虎听见他对着话筒“嗯嗯啊啊”了几句,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去吧。”老头的语气缓和了些,“左拐,训练大厅。别乱跑。”

丁小虎点点头,快步走进去。穿过一条铺着绿色塑胶地板的走廊,墙上的宣传栏里贴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是某届省运会的获奖合影,他匆匆扫了一眼,没来得及细看。

训练大厅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更大了。丁小虎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混着橡胶和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摆着八张球台,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靠近门口的两张台子空着,中间几张围满了孩子,最大的看起来有十四五岁,最小的和丁小虎差不多。他们穿着统一的运动服,红的蓝的,背后印着“胜利体校”四个字。场边坐着几个成年人,应该是教练,手里拿着本子,时不时喊两句。

丁小虎站在门口,目光搜寻着常胜利的身影。他没看见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却看见靠近里侧的一张球台前围了不少人,传来“好球!”“漂亮!”的喝彩声。

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球台边站着个高个子男孩,十四五岁的样子,肩膀宽得像扇门板,胳膊上的肌肉把红色运动服撑得紧绷绷的。他手里握着块横拍,胶皮是鲜亮的红色,在灯光下泛着光泽。对面是个年纪稍小的孩子,正弯腰捡球,脸上带着沮丧。

“再来十个。”高个子男孩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发出来的,“这次我发下旋,你能接三个算你赢。”

捡球的男孩没说话,只是默默站回球台对面。

高个子抛球,发球。球带着强烈的旋转飞过去,对面的孩子勉强搓了一板,球高高弹起。高个子跨步上前,正手一板爆冲,球像炮弹一样砸在对方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飞出场外,撞在挡板上。

“一个。”高个子面无表情地报数。

接下来的九个球如出一辙。对面的孩子越来越慌,动作变形,最后一个球直接发下了网。高个子把拍子往台上一搁:“明天再练吧。”

围观的人群散开了些,丁小虎这才看见球台边还站着个女孩,手里拿着块毛巾,递过去:“张旺,擦擦汗。”

叫张旺的高个子接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那女孩却没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丁小虎。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运动衫,头发扎成马尾,皮肤白净,跟这个灰扑扑的球馆有点格格不入。她的目光从丁小虎的旧运动服扫到那双磨破的球鞋,最后落在他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网兜上,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又来个蹭球打的?”她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球馆快成救助站了。”

张旺皱了皱眉:“常悦,别乱说。”

“我没乱说。”叫常悦的女孩歪着头,像看一件稀罕物件似的看着丁小虎,“你看看他那块胶皮,都起皱了,还能打吗?还有那鞋,鞋底都磨平了吧?别一会儿摔了碰了,赖上我们。”

丁小虎攥紧了网兜的绳子。他在工地上听过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但这女孩的语气让他心里窝火——不是骂人,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歧视”,像在看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

“摔了也不用你管。”他说。

常悦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脏兮兮的男孩会顶嘴。她挑了挑眉:“哟,还挺横。张旺,你听见没?他说不用我管。”

张旺没接话,只是看了常悦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少说两句”。

常悦却不依不饶,双手抱在胸前:“你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胜利体校。我爸是常胜利。你要是来学球的,就得懂规矩。别以为自己会打两下子就能来混。”

丁小虎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我不是来混的。是你爸让我来的。”

常悦的嘴张了张,一时语塞。

张旺接过话头,皱着眉头:“你说是师父让你来的?你叫什么?”

“丁小虎。”

常悦哼了一声:“师父让你来的?我怎么没听我爸提过?”

“他让我今天下午四点来。”丁小虎说,声音不高,但很稳,“现在四点还没到。我来早了。”

常悦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一丝不自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张旺拉了一下。

“行了,”张旺把毛巾递给那个女孩,一脸谄笑,“辛苦小师妹啦,晚饭我请。”他转向丁小虎,拿起球拍,“常教练现在不在,你要是想打球,我陪你练练。不过我这球可不长眼睛,打哭了别去找家长。”

周围响起几声窃笑。丁小虎看看张旺,又看看他手里的横拍,然后放下肩上的网兜,从里面取出那块老式直板。

“好。”他说。

张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那种大人看小孩逞能时的笑:“直板?行啊,复古打法。来吧,让你先发球。”

丁小虎走到球台对面。他的直板在张旺的横拍旁边显得又小又旧,胶皮边缘的褶皱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有几个孩子围了过来,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第一个球,丁小虎发了个正手短球。他只会这种发球,在工地上跟叔叔们打球时练出来的,球速不快,但落点比较刁,贴着网往对方正手位小三角钻。

张旺显然没把这个球当回事,他往前上了一步,反手轻轻一搓——他的反手技术很扎实,搓过去的球又低又转,直奔丁小虎反手位大角。

按照常理,这种球应该退台削一板,或者侧身用正手拉。但丁小虎没退,他往前扑了半步,球拍伸到台子底下,手腕一抖,把球挑了起来。

球挑得有些高,张旺眼睛一亮,侧身就是一板正手扣杀。这一板他用了七成力,球呼啸着飞向丁小虎的正手位空当——那是个很大的空当,因为丁小虎刚才往前扑,整个人重心都压在台子前方,根本来不及回位。

场边有人“哎呀”了一声,似乎已经看到了结局。

但丁小虎像脚底生了根,或者说像被风吹得往前倒的芦苇,在失去平衡的瞬间,他的右手往后一伸,球拍在最后一刻碰到了球。不是主动发力,纯粹是身体惯性带过去的,球拍触球的瞬间,他的手腕本能地一收。

球高高弹起,以一个诡异的角度飞回张旺的台面,落在正手位小三角,然后往旁边一拐,擦着边线掉了下去。

擦边。

张旺保持着扣杀后的姿势,愣在那里。他低头看看球,又看看丁小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疑惑,最后变成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运气球。”他说。

“耍赖!”常悦在边上撇嘴。

丁小虎没说话,弯腰捡球,继续打。

第二个球,张旺发了个急长下旋,球像蛇一样蹿向丁小虎反手位。丁小虎还是不退台,他往前迎了一步,球拍竖起来,用拍面边缘蹭了一下球。球旋转着飞回去,又高又慢,像一片飘落的叶子。

张旺不耐烦地跨步上前,正手一板发力抽——他急于得分,想把这个“野路子”尽快解决掉。但丁小虎的球虽然高,落点却贴网,张旺发力过猛,球直接飞出了球台。

“两个。”丁小虎轻声说。这是他进场以来说的第二句话。

张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再说话,第三个球开始认真了。他的发球旋转更强,落点更刁,正手爆冲的力量一板比一板大。丁小虎的处境立刻变得艰难起来——张旺的球比昨天周威的重了不止一个档次,球速快得像子弹,旋转强得让球在台面上乱蹦。

十个球里,丁小虎能接到的只有一两个。大多数球他连球拍的边都碰不到,球就已经飞出了球台。偶尔碰到一个,也是高高弹起,送给对方一板扣杀的机会。

常悦在边上看得心花怒放,大声笑着喊着,“打死他”,“小怪兽”,故意向他吐舌头,作鬼脸。

但丁小虎就是不退台。

无论张旺的球多快多转,他总是往前迎,往台前扑,像只不知死活的飞蛾,一次次撞向那团火。他的脚步乱糟糟的,姿势狼狈不堪,有时候甚至要扑到球台底下去够球,但他就是不往后退半步。

“你退台啊!”场边有人喊,“退台削一板,别硬顶!”

丁小虎像没听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球,瞳孔里映着那个白色的小点,身体本能地往前倾,仿佛球台前方有什么他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第七个球,张旺发了个侧上旋,球带着强烈的侧拐飞向丁小虎反手位。丁小虎侧身慢了半拍,球拍勉强够到,回球软绵绵地飘过去——和昨天对周威时一模一样。

张旺心中一喜,正手一板爆冲。这一板他用了九成力,球像出膛的炮弹,直奔丁小虎正手位大角。

丁小虎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在球离开张旺球拍的瞬间,他的脚步已经动了——不是往后退,而是往右前方跨了一小步。这个移动很小,很快,几乎难以察觉。当球砸向他正手位的时候,他已经等在了那里,球拍竖起,不是去主动发力,而是迎着来球的方向,轻轻一挡。

“砰”的一声,球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飞了回去,直直地砸向张旺的中路偏正手位——那是横拍选手最难处理的点,正手够不着,反手又别扭。

张旺仓促之间反手一挡,球高高飞起,丁小虎已经跨步上前,正手一板轻推——

球落在张旺反手位空当,两跳,三跳,滚到挡板边。

场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哇”了一声。

张旺握着球拍,脸色铁青。他低头看着那个滚远的球,又抬头看看丁小虎,眼神里第一次有了认真审视的意味。

“你……”他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张旺。”

声音不高,但场边立刻安静下来。孩子们纷纷往两边让,常胜利从人群中走出来,花白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光。他穿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捏着个秒表。

“师父。”张旺立刻收起球拍,站直了身体,声音里的骄横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小子自己闯进来的,我……”

“我知道。”常胜利摆摆手,目光落在丁小虎身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满意,有担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老农看着自己种下的种子终于发了芽。

“来得挺早。”他说。

“怕迟到。”丁小虎说。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脸上汗涔涔的,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常胜利点点头,转向张旺:“你欺负小孩?”

“没有!”张旺急忙辩解,“我就是……试试他。”

“试出什么了?”

张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看球台,又看看丁小虎,最后闷闷地说:“他……他不退台。”

“还有呢?”

“……反应挺快的。”张旺的声音低下去,“那个快带,角度很刁。”

常胜利“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走到丁小虎面前,低头看看他手里的直板,又看看他磨破的球鞋,最后目光停在他脸上:“能接到张旺一两个球,不错了。但你知道自己输在哪儿吗?”

丁小虎想了想:“力量不够。他的球太重,我顶不住。”

“这是其一。”常胜利说,“其二是你的步法。你往前扑的意识很好,但脚步太乱,全是野路子。刚才那个快带,你要是站位再正半尺,回球质量能高出一倍。”

丁小虎认真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其三,”常胜利的声音沉了沉,“也是最重要的——你不遵守规矩。”

丁小虎愣了一下。

“我让你四点来,你三点半就到了,这是好事,说明你有心。”常胜利说,“但体校有体校的规矩。门卫没让你进,你就硬闯?训练大厅不是菜市场,不是谁想进来打就能打的。张旺是这里的学员,你是客人,客人要有客人的规矩。”

丁小虎的脸涨红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球拍边缘:“我……我想早点来,怕找不到路……”

“怕找不到路,可以问门卫,可以等。”常胜利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打球和做人一样,光有冲劲不够,还得懂规矩。没有规矩,你天赋再好,也走不远。”

训练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张旺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尴尬,他没想到师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这个“野路子”,更没想到训斥的内容里,似乎还藏着几分维护。

丁小虎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几秒,他轻声说:“我知道了,常教练。”

“知道就好。”常胜利的语气缓和了些,他伸手拍了拍丁小虎的肩膀,“去,把东西放那边柜子上,换双鞋——你这鞋太滑了,我给你找双旧的。然后绕着球馆跑十圈,热身。”

丁小虎抬起头,眼睛里的沮丧还没散尽,但已经多了一丝光亮:“我……我能留下?”

“我说让你四点来,你三点半就到了,我要是赶你走,岂不是我不讲规矩?”常胜利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去吧。跑完十圈,我教你正确的步法。”

丁小虎的眼睛彻底亮了。他用力点点头,背起网兜往场边跑,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鸟。

常胜利目送他跑开,然后转向张旺。张旺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毛巾,表情有些复杂。

“不服气?”常胜利问。

张旺沉默了几秒,摇摇头:“不是……我就是觉得,他那种打法,太野了。不退台,硬顶,迟早要吃亏。”

“吃亏是肯定的。”常胜利说,“但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你没有。”

“什么?”

“不怕输的劲。”常胜利的目光落在丁小虎奔跑的背影上,那孩子已经跑完了一圈,旧运动服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但脚步一点没慢,“你打球想的是赢,他想的是把球打回去。这不一样。”

张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常胜利拍拍他的肩膀:“去练你的反手吧。明天省队来人考察,别给我丢脸。”

“是,师父。”张旺转身走向球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丁小虎一眼。那个瘦小的身影正在跑第三圈,脚步依然轻快,像一阵风掠过绿色的塑胶地板。

常胜利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旧秒表,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他的目光追随着丁小虎,眼神深邃得像一口老井。

“不退台……”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好,不退台。”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国家队队员的时候,教练也是这样对他说的:“常胜利,你的推挡天下第一,但你要学会退台,退台才能扼止弧圈球的优势。”

他退了,退了整整十年,退到了世锦赛直通赛的决赛场上,然后输给了那个横拍新星。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直拍的未来不在退台,而在近台。在对手还没来得及发力的时候,就把球封死。在横拍的弧圈球还没拉起来的时候,就用快攻把它压回去。

这个丁小虎,天生就知道这一点。

常胜利握紧秒表,指节发白。他花了一辈子时间寻找的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个孩子身上。

丁小虎跑完十圈,气喘吁吁地停在常胜利面前,脸上红扑扑的,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但眼睛亮得惊人。

“跑……跑完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常胜利点点头,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双旧球鞋,鞋帮有些磨损,但底还新:“换上。然后站到这里——”他走到一张空球台前,用脚点了点地面,“我教你直拍的步法。不是野路子,是正儿八经的直拍步法。”

丁小虎接过鞋,愣了一下:“直拍……步法?”

“你以为直拍就是站着不动,伸手够球?”常胜利笑了笑,那是丁小虎第一次见他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直拍的步法,比横拍更难。横拍两面都能打,站位可以靠后;直拍单面进攻,全靠脚步移动来找击球点。脚步慢了,正手位全是空当;脚步快了,近台就是你的天下。”

他拿起球拍,做了个示范动作:“看好了。正手位来球,不是侧身,是并步——这样,左脚先动,右脚跟上,身体重心往前压,不是往后坐。反手位来球,不是伸手够,是跨步——这样,右脚蹬地,左脚跨出去,拍面立起来,借力打力。”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扎实稳健,像一棵扎根大地的老树,风吹不动,雷打不摇。

丁小虎看得目不转睛,手里的旧球鞋都忘了换。

“换上鞋,”常胜利说,“跟我做。今天不练别的,就练并步和跨步。练到膝盖发抖为止。”

丁小虎用力点头,蹲下去换鞋。旧球鞋比他原来的大半号,但底很软,抓地力很好。他站起来,跺了跺脚,感觉脚底像生了根。

“开始。”常胜利说。

训练大厅里,其他的球台还在“哒哒”作响,但靠近门口的这一张,只有脚步摩擦地板的“沙沙”声。一老一少,一个教,一个学,并步,跨步,并步,跨步,重复着最基础的动作,像两台精准的机器。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丁小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瘦,像一根倔强的竹竿,直直地立在地上。

他不退台。

无论是打球,还是做人。


                                                           3

训练快结束时,常胜利把丁小虎从大厅叫了出来。

丁小虎把那块老式直板仔细擦了擦,装进网兜。他的腿还在微微发抖,膝盖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每走一步都酸疼。但他没吭声,只是默默地跟在常胜利身后。

“进来吧,”常胜利走进一间办公室,从一只抽屉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给你。”

丁小虎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捆着。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常胜利:“这是……”

“体校的学费,一学期五千块。”常胜利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先用这个交。”

丁小虎的手指捏紧了信封,指节发白。他没有立刻把钱收起来,而是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我爸在工地上,一个月才挣三千多块,还要寄回老家给我奶奶看病。我……”

他说不下去了。昨天常胜利给他名片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能正正经经学打球了”,根本没想过学费的事。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想的也是这个。五千块,对张旺那样有钱人家的孩子来说可能只是一身球衣球鞋的钱,对他家来说,却是半年甚至一年的生活费。

“我知道。”常胜利说。他在丁小虎面前蹲下来,目光与对方平视,“所以我没让你爸出。”

丁小虎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困惑。

“这钱是我自己的。”常胜利说,“我的工资毕竟比你爸多,还有体校的奖金和补贴,够花了。这钱算我借你的,不要利息,等你以后打进省队、国家队,挣上钱了再还我。”

“可我要是打不进呢?”丁小虎脱口而出。

“那就等你工作了,按月还,一个月还点,没几年就还清了。”常胜利笑了笑,“不过我相信,你能拿世界冠军,你还得起。”

丁小虎攥着那个信封,感觉它重得像块砖头。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他不能哭,哭了就太没出息了。

“常教练,”他声音有些哑,“我……我能不能不借?”

常胜利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我能不能……在体校干活抵学费?”丁小虎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什么都能干,扫地、擦球台、捡球、给师兄们背球包。您让我干什么都行,我不白拿您的钱。”

常胜利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旧运动服上的补丁在灯光下格外显眼,球鞋的边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他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竹子。

“你爸知道你来这儿吗?”常胜利问。

“知道。”丁小虎说,“我跟他说了,有个教练看上我了,让我去体校学球。他说……他说让我好好学,别给他丢人。”

“他没说钱的事?”

丁小虎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他说……他说让我先学着,钱的事他想办法。但我知道,他没办法。上个月工地的老板还欠着他工钱没给,他连买馒头的钱都要算计着花。”

常胜利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老城区昏黄的路灯,几只飞蛾在光晕里打转。他背对着丁小虎,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样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学费我先垫上,但你得在体校干活。每天下午训练结束,拖地、擦球台、整理器材,把散落的球都捡回筐里。周末球馆大扫除,你也得参加。这些活干好了,就算抵了一半学费。剩下的一半,算我借你的生活费,多喝点牛奶补充营养,别老啃馒头了。”

丁小虎的眼睛又亮了:“真的?”

“你一会就去把这钱交到财务,剩下的回去交给你爸。”常胜利转过身,表情严肃,“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干活归干活,训练归训练。干活的时候不准偷懒,训练的时候更不准偷懒。你要是觉得干活累了,训练就马虎,我立刻让你走人,学费也不用你还了,以后你也别想再踏进这个球馆一步。”

“不会的!”丁小虎急忙说,“我保证,干活和训练,我都拼命干!”

“拼命?”常胜利嘴角微微上扬,“不要干什么都拼命,你有几条命拼?干这点活累不着,还会增强你的体能。今天你先回去,明天下午4点准时到。”

“是!”丁小虎用力点头,把那个信封小心地塞进运动服最里面的口袋,又用手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他背起网兜,朝常胜利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口跑去。

“等等。”常胜利又叫住他。

丁小虎回头。

“你那个馒头,”常胜利指了指他的网兜,“都馊了,别吃了。出门左拐有个烧饼摊,去买两个烧饼,就说我让去的,老板会给你多加点肉。钱从信封里拿。”

丁小虎愣了一下,低头看看网兜,那个半个馒头确实已经变硬了,边缘微微发黄。他的脸有些红,小声说:“我……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常胜利摆摆手,“去吧。明天见。”

丁小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又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跑起来的时候,网兜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只欢快的小尾巴,轻捷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拼命……”常胜利喃喃自语,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他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

“丁小虎,男,九岁。直拍单面,手感天赋极佳,预判意识超群,步法野路子但基础素质好。性格倔强,不服输,有骨气。家境贫寒,父亲工地务工,母亲出走。学费:自垫五千,约定以工抵半,余款借支,日后归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此子,或可成大器。”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窗外的飞蛾还在灯光里打转,不知疲倦。远处的工地上传来隐约的打桩声,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曾真正安静。

常胜利关掉办公室的灯,走进训练大厅。空荡荡的球馆里,只有乒乓球散落一地,像无数颗白色的星星。他弯腰捡起一个球,在台面上弹了弹,球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直拍……”他轻声说,“直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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