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长条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瑞科集团风控委员会成员。林泽坐在桌子尽头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背后是冰冷的玻璃墙。
主持听证的是集团CFO赵明远。他面前摆着一份报告，手指轻轻点着纸张边缘。
“系统误判导致直接损失一千两百万。林泽，你是项目核心算法工程师，有什么要说明的？”
林泽抬头看了看赵明远，又看向坐在赵明远身旁的周瑞安。周瑞安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低头翻阅文件，没有看他。
“系统上线前经过七轮测试，所有指标正常。”林泽说，“误判发生在特定时间窗口，针对特定类型交易。这不符合一般故障特征。”
赵明远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的意思是有人做了手脚？”
“我要求查看系统日志和服务器访问记录。”
周瑞安这时抬起头，声音温和：“小林，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调查组已经查过系统记录，没有异常。现在最重要的是厘清责任，给董事会一个交代。”
会议室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人快步走进来，在赵明远耳边低语几句，放下一份文件。赵明远看了一眼，推给周瑞安。
周瑞安浏览后，轻轻叹了口气。“技术部刚送来分析报告。系统核心模块存在设计缺陷，在高压环境下可能产生误判。这个模块是你独立开发的，林泽。”
林泽认得那份报告封面，是他团队上周提交的月度技术分析。但现在里面的内容显然被替换了。
“我要看原始数据。”
赵明远摇头：“现在不是纠缠细节的时候。公司损失实实在在，必须有人负责。”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避开林泽的目光。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摆弄手中的笔。坐在角落里的陈默突然站起来。
“周总，赵总，这个结论下得太草率。”陈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林泽开发的模块我参与过代码审查，不存在报告里说的缺陷。而且误判发生时，系统负载只有正常值的百分之六十，谈不上高压环境。”
周瑞安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复平静。“陈默，知道你俩关系好，但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
“我说的是事实。”
赵明远敲了敲桌子：“好了。委员会投票决定吧。认为林泽对此次事故负有主要责任的，请举手。”
桌边的人陆续举起手。周瑞安也举了手，动作很轻，像是不得已。最后只剩赵明远，他看看四周，慢慢抬起手臂。
“七票赞成，零票反对。林泽，公司决定解除你的劳动合同，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请在今天内办好离职手续。”
散会了。委员们收拾文件陆续离开，没人再看林泽一眼。周瑞安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犯错误不可怕，重要的是吸取教训。以你的能力，换个环境重新开始不难。”
林泽没说话，看着周瑞安走出会议室。最后只剩下陈默还站在门口。
“他们栽赃你。”陈默说。
林泽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我知道。”
“我会继续查，一定找到证据。”
林泽摇头，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下太阳穴——那里突突跳着，像有根针在扎。
陈默还想说什么，林泽已经走向门口。
回到四楼技术部，办公区异常安静。同事们要么紧盯屏幕，要么低头做事，没人跟他打招呼。只有坐在对面的李薇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泽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座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除了公司配的电脑，还有几本厚厚的技术手册和一个他自带的黑色保温杯。抽屉里有半包饼干，几支笔，一叠便签纸。
人事部的专员站在旁边监督，看着他一样样把私人物品放进纸箱。
“公司配的设备请留下，包括门卡和工牌。”
林泽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摘下胸牌。他打开最底下的抽屉，想拿走那几本技术笔记，却发现少了三本。
“我抽屉里的笔记本呢？”
人事专员摇头：“不清楚。今早保安部来巡查过，可能收走了吧。”
林泽盯着空了一块的抽屉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收拾其他东西。他把保温杯放进纸箱，动作很轻，像是放一件易碎品。那半包饼干，连同抽屉里的便签纸，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收拾完个人物品，纸箱还很轻。他在瑞科工作三年，工位上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不多。
那几本笔记里记着他三年来对系统的全部思考——从最初构想到每一次优化路径。有些推导过程，连代码里都没留下痕迹。
技术总监张伟从办公室出来，朝他点点头，算是告别。其他同事仍然假装忙碌。只有坐在对面的李薇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泽抱着纸箱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瞬，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李薇跑过来，塞给他一个U盘。
“系统误判那天的部分日志，我……我备份的。”她声音发抖，手指死死攥着U盘边缘，“小心周总。”
电梯门合上了。林泽把U盘放进裤兜，纸箱抱在胸前。电梯下行的数字一格一格变化。他低头看着那个磨出划痕的黑色保温杯，杯身贴着一张褪色标签，写着两个字：清流。
一楼大厅，保安检查了他的纸箱，示意他可以走了。旋转门外是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泽站在瑞科大厦门口，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他掏出手机，删除了公司邮箱账户，退出所有工作群组。屏幕上方连续弹出几条消息，是几个同事发来的安慰话。他没点开，直接划掉了通知。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默打来的。林泽看了几秒，没有接。
他把纸箱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只留下那个U盘和保温杯。然后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在第一个路口右转，消失在街角。
初夏的风卷起一张废纸，在空荡的路口打了几个旋，最终卡在排水沟边沿，再也动不了。
瑞科大厦二十八层，周瑞安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林泽走出大楼，拐过街角。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他走了。东西都处理好了吗？”
电话那头是赵明远：“放心。监控已经覆盖，服务器日志清理完毕。那几个笔记本在我这儿。”
“李薇那边呢？”
“小姑娘不懂事，过几天找个理由调她去分公司。如果还不安分，就让她主动离职。”
周瑞安挂掉电话，继续看着窗外。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