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她知道多少?匿名邮件是谁发的?杜克?还是……别的什么人?
陆仁没去赴约。
他去了银行,取出所有现金——包括那十万定金,一共二十多万。然后回家,拿了几件衣服,把金属盒子用毛巾裹好塞进背包,离开了这个城市。
坐长途汽车,去邻省的一个小县城。用假身份证租了间房,不敢用手机,买了部预付费的旧电话。他像惊弓之鸟,听见警笛声就发抖,看见穿制服的就躲。
三天后,他在网吧用公共电脑查新闻,看到了自己的通缉令。不是谋杀,是“涉嫌多起金融诈骗及非法集资”,警方正在寻找他协助调查。新闻附了照片,是他入职时拍的证件照,笑得一脸茫然。
是杜克。一定是杜克搞的鬼。把他包装成诈骗犯,这样他就算说出盒子的事,也没人会信,只会当他是疯子。
陆仁关掉网页,走出网吧。天色阴沉,要下雨了。他站在脏乱的小巷里,看着手里瘪瘪的钱包——现金快花完了。租房,吃饭,交通,二十多万听着多,真用起来不禁花。
他需要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狂生长。像毒瘾发作,浑身每个细胞都在尖叫。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才能继续跑,继续藏。
回到出租屋,陆仁从背包深处掏出那个金属盒子。毛巾解开,银灰色的表面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液晶屏还亮着,数字停在87,像在嘲笑他。
陆仁盯着红色按钮,呼吸粗重。
反正已经杀了八百多个。反正已经回不了头。反正那些人本来就要死……不是吗?
他伸出手。
这次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食指按下。
“咔哒。”
数字跳到88。刺痛感袭来,但这次陆仁连眼睛都没眨。他等着,等着钱出现。
可什么也没有。手提箱没带,钱应该出现在……他环顾四周,床上,桌上,地上,都没有。
难道是盒子坏了?还是距离太远?
陆仁又按了一下。
“咔哒。”——89。
还是没有钱。
他慌了,连续按了五次。数字跳到94。刺痛感一波接一波,像潮水冲击大脑,他恶心得想吐,可还是没看见一分钱。
“钱呢?”陆仁对着盒子低吼,“给我钱!”
他疯狂地按,数字飞速跳动:95,96,97……100,101,102……
按到第50下时,陆仁停住了。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感觉变了。之前的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饱足感”,像喝下热汤,暖洋洋的,很舒服。而且脑子里开始出现画面——不是模糊的死亡感知,是清晰的场景:
一个男人在办公室加班,突然捂住胸口倒下。一个女人在厨房做饭,滑倒后脑撞到灶台。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安静地停止呼吸。一个孩子过马路,被闯红灯的车撞飞……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可怕,细节丰富:办公室墙上的日历,厨房瓷砖的花纹,老人床头的照片,孩子书包上的卡通贴纸。
陆仁看得浑身发冷。更冷的是,他“知道”了这些人的名字,年龄,地点。甚至能感受到他们死前最后一刻的情绪:痛苦,恐惧,茫然,或平静。
“不……”他松开按钮,盒子掉在床上。数字停在137。
他杀了……不,他“认领”了1370个人的死亡。就在刚才,几分钟内。
可是钱呢?说好的一百块一条命呢?
手机震动。不是他那部预付费电话,是他原本的手机,早就关机塞在背包底层的。现在它自己响了。
陆仁颤抖着拿出来,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他按下接听,没说话。
“晚上好,陆先生。”是杜克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恭喜你,通过测试。”
“什么……测试?”陆仁的声音嘶哑。
“良知测试。”杜克轻笑,“大多数人拿到‘天秤’,要么彻底崩溃,要么沉迷于按钮不可自拔。但你在中间——你挣扎,你痛苦,你逃跑,可最终还是屈服于欲望。这种矛盾性,正是我们需要的。”
“你们……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陆仁,你现在是我们的‘合格用户’了。”杜克顿了顿,“所以,第二阶段解锁。”
“第二阶段?”
“最初的一百次按压,是试用期。一百次后,报酬方式会改变。不再按次付费,而是……按质付费。”
陆仁盯着盒子。“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杀的人越‘有价值’,得到的报酬越高。”杜克语气轻松,像在介绍理财产品,“一个普通人,可能只值一百块。但一个科学家,一个企业家,一个政要……那就值钱了。几十万,几百万,甚至更多。”
陆仁的呼吸停止了。
“而且,从第一百次开始,‘天秤’会给你选择权。”杜克继续说,“你可以指定目标。只要你知道他的姓名和长相,在脑子里想着他,按下按钮——如果他的‘价值’足够高,系统就会接受订单。当然,如果他价值太低,系统会拒绝,但不会扣费。”
“你是说……我可以选人杀?”
“可以这么理解。”杜克笑了,“不过更准确的说法是,你可以选择‘认领’谁的死亡。就像之前那些将死之人,现在,你可以主动去‘预订’。只要那个人在未来72小时内会自然死亡,或者……可以被安排意外死亡。”
陆仁的手在抖。“你们……你们能杀人?”
“我们不能。但命运可以。”杜克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蛊惑,“‘天秤’只是提供了一个接口,让你可以介入命运的流程,从无数必然的死亡中,挑选你想要的,然后获取报酬。这很公平,不是吗?反正他们都要死,你只是让他们的死变得……有利可图。”
电话挂断了。
陆仁呆坐着,看着床上的盒子。液晶屏上的数字是137,但底下多了一行小字:
当前模式:主动选择(已解锁)
余额:0
提示:集中意念于目标,按压按钮。系统将评估目标价值并反馈报价。
可以选人杀。可以选人杀,然后拿钱。
陆仁脑子里闪过一堆人脸。那些欺负过他的前同事,那个裁员时毫不留情的主管,那些催债时威胁要打断他腿的混混……
不。不行。
他猛地摇头,把盒子塞回背包。不能想,连想都不能想。一旦开了这个头,就真的回不去了。
可那个念头像种子,已经埋进土里。在黑暗里悄悄发芽。
又过了两周。
陆仁的钱彻底花光了。他试过在县城找零工,可没有身份证,只能打黑工,工头压价压得厉害,干一天才给八十,还经常拖欠。母亲那边,他偷偷打过电话,医院说欠费了,再不交钱就要停药。
“陆先生,您之前预存的五万已经用完了。您母亲的病情最近有反复,用了些进口药,所以……”
“我知道,我会尽快打钱。”
挂掉电话,陆仁看着手里最后的三百块。这是他全部家当。下个月的房租,吃饭,还有母亲的医药费……
他走到背包前,蹲下,拉开拉链。金属盒子静静地躺在最底层。
“我可以选人杀。”他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选个坏人。选个本来就该死的。比如……逃犯,毒贩,人渣。这种人死了,社会还能更干净。我拿钱救我妈,算是替天行道。”
这个理由让他好受了点。他开始上网,在网吧搜索通缉令,看本地新闻里的恶性案件。最后锁定了一个人:刘大彪,本县在逃的杀人犯,怀疑躲藏在附近山区,悬赏五万。
就他了。一个杀人犯,本来就该枪毙。如果他现在就死,还能省下司法资源。我拿钱,是应得的。
陆仁回到出租屋,拿出盒子,放在桌上。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新闻里刘大彪的照片——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左脸有道疤。名字,刘大彪。长相,疤脸。
意念集中。
他按下红色按钮。
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没有刺痛,而是一种轻微的电流感,从手指传遍全身。盒子发出低低的嗡鸣,液晶屏闪烁,出现一行字:
目标:刘大彪(在逃犯) 价值评估中……
几秒钟后,新文字出现:
评估完成。
目标价值:80,000元
死亡率:92%(72小时内自然/意外死亡概率)
是否确认?(是/否)
八万。一个杀人犯值八万。陆仁盯着那个数字,喉咙发干。八万,够付医药费,够他撑好几个月。
他颤抖着,在虚拟界面上选择了“是”。
屏幕变化:
订单已接受。
预付金额:40,000元(剩余款项于目标死亡后支付)
预计完成时间:24-72小时
请指定收款方式
陆仁愣愣地看着屏幕。这就……成了?他订了一个人的死亡,像在网上下单买件衣服。
他下意识地输入了母亲医院的缴费账户。按下确认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提醒,四万元已到账。
这么快。这么简单。
陆仁瘫在椅子上,看着盒子,又看看手机短信。四万块,真真切切地到账了。而他做了什么?只是想了想一个通缉犯的样子,按了个按钮。
两小时后,他去医院缴费处,用现金预存了三万。剩下的钱,他留着备用。
那天晚上,陆仁睡得格外沉。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他在小饭店吃饭,电视里播放本地新闻:“……在逃杀人犯刘大彪于今晨被发现死于西山废弃矿洞。初步判断为失足坠落,具体死因还在调查中……”
画面一闪而过,是担架抬出尸体的镜头,脸打了马赛克,但身形和衣服都和通缉令上一样。
陆仁的筷子掉在桌上。
真的死了。那个刘大彪,真的死了。在他下单后不到二十四小时。
手机震动。银行短信:您的账户收到转账40,000元。
尾款到了。
八万。一条人命。不,一个杀人犯的命。
陆仁低头吃饭,手不抖了,心不慌了。他甚至觉得,这饭还挺香。
从那天起,陆仁的生活变了。
他不再东躲西藏,用假身份在县城租了套像样的公寓。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上午去医院看母亲,下午回家,上网搜索“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