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藤一样疯长。反正已经杀了十个,不在乎多杀十个。一百个。一千个。反正都不认识,反正都是陌生人。世界上几十亿人,少一些又怎样?每天自然死亡的人都成千上万,多几个谁会发现?
母亲需要钱。他需要钱。他要活下去。
陆仁的手再次伸向盒子。这次没有犹豫,食指按在红色按钮上,狠狠按了下去。
“咔哒。”
数字从“1”跳成“2”。脑子里又一波刺痛,但这次他忍住了,甚至仔细去“感受”——是的,又是十个人的生命流逝,像十根蜡烛同时被掐灭。手提箱里,又多了一小叠百元钞。
两千了。
陆仁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继续按。
“咔哒。”——三千。
“咔哒。”——四千。
“咔哒、咔哒、咔哒……”——五千,六千,七千……
他按得越来越快,手指机械地重复动作。脑子里的刺痛连成一片,像持续的电流,可他已经麻木了。不,不是麻木,是……适应了。甚至开始从那种刺痛中尝出一丝诡异的快感,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扭曲权力感。
液晶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3,4,5,6……手提箱越来越满,原本的空隙被新出现的钞票填满,开始往外溢,散落在桌上、地上。
陆仁不知道自己按了多少次。直到手指酸痛,直到箱子再也装不下,直到整个桌面都被粉红色的钞票铺满,他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看向屏幕:累计:87单位。
他杀了八百七十个人。换来了八万七千元现金。
加上原来的十万,一共十八万七。足够还清所有网贷,付清医院欠费,还能剩不少。
陆仁跌坐在钞票堆里,双手插进头发。这次他没哭也没笑,只是呆呆地看着满屋子的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百元大钞上反射出温暖的光,看起来那么美好,那么……干净。
谁会想到这些钱沾着八百多条人命?
手机响了。陆仁一哆嗦,看到是医院的号码。他深吸几口气,接起来,尽量让声音平稳:“喂,王护士?”
“陆先生,您母亲的住院费……”
“我今天就交。”陆仁打断她,声音出奇地冷静,“把之前欠的都结清,再预存五万。我下午过去办手续。”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语气明显热情起来:“好的好的!那我跟财务科说一下,给您母亲用最好的药,您放心!”
挂掉电话,陆仁开始收拾满地的钱。他动作很慢,一张一张捡起来,码整齐。碰到那个金属盒子时,他顿了一下,然后把它拿起来,擦了擦表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放在钞票堆最上面。
数字还停在87。红色的,微微闪烁,像一只眼睛在眨。
那天下午,陆仁提着装满钱的背包去了医院。交费,办手续,给护士站送果篮,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母亲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些,拉着他的手说:“小仁,你是不是找到好工作了?别太辛苦,妈这病……”
“不辛苦。”陆仁笑着打断,替她掖了掖被角,“妈,你好好治病,钱的事不用操心。咱们以后都会好的。”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陆仁没回家,而是去了银行,把剩下的钱存进不同的账户。回家的路上,他买了很久没敢买的熟食和啤酒,甚至还给自己买了件新衬衫。
开门,开灯。那个黑色手提箱还摆在餐桌上,金属盒子静静地躺在旁边。
陆仁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又空了,只剩下最初的十万。今天花掉的钱,都是从“天秤”里来的。那十万定金,他一分没动。
他盯着金属盒子,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走进卧室,塞进衣柜最深处,用一堆旧衣服盖住。
眼不见为净。
接下来三天,陆仁过得像个正常人。去医院陪母亲,找工作,甚至还去面试了两家公司。他没再碰那个盒子,一次都没有。衣柜那扇门他甚至不敢开,每次经过都加快脚步。
第三天晚上,杜克又来了。
这次没有门铃,陆仁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扭头,杜克就站在客厅里,像是他一直就在那儿。还是那身西装,还是那种空洞的笑容。
“晚上好,陆先生。”杜克微微欠身,“看来你过得不错。”
陆仁猛地站起来,心脏狂跳。“你怎么进来的?”
“这不重要。”杜克走向餐桌,很自然地坐下,目光扫过房间,“钱花得还顺手吗?”
“你那个盒子……”陆仁的声音发紧,“它一次杀了十个人。你说是按一次杀一个,一百块。”
杜克挑眉,露出些许惊讶。“哦?你按了?”
“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你按了,但不知道是一次性按的。”杜克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东西,让人更不舒服,“‘天秤’有批量模式,当使用者极度渴望金钱,同时又极度抗拒现实时,会自动触发。一次十单位,效率更高。看来陆先生当时……嗯,相当矛盾。”
陆仁冲过去揪住杜克的衣领。“那是八百七十条人命!八百七十个!”
杜克任由他抓着,表情丝毫不变。“所以呢?你现在打算自首?告诉警察你用一个神秘盒子杀了八百多个人,但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死在哪儿?”
陆仁的手在抖。
“松手吧,陆先生。”杜克平静地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母亲的病需要钱,你的生活需要钱。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不会复活。但你和你母亲,可以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陆仁的手慢慢松开。他后退,跌坐在椅子上,抱住头。“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要找上我……”
“因为你需要。”杜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天秤’只会回应真正绝望的人。而陆先生,你那天的绝望,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盒子你可以留着。需要钱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顺便说一句,”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批量模式一旦触发,就不会关闭。下次你按的时候,依然是十单位起步。很高效,不是吗?”
门关上。陆仁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周。
陆仁找到工作了,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薪水不高,但够日常开销。母亲的病情暂时稳定,医生说如果持续治疗,还能活好几年。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除了那个盒子,和那八百七十条人命。
陆仁开始做噩梦。梦里是无数模糊的脸,无声地尖叫,伸手抓向他。他每晚惊醒,浑身冷汗。白天也恍惚,看见陌生人会想:这个人值一百块吗?如果我现在按按钮,死的会是他吗?
他开始查新闻,本地新闻,全国新闻,国际新闻。寻找大规模意外死亡的报道。可什么都没有。没有新闻说某地突然有八百多人同时死亡,连相近的都没有。
难道杜克是骗他的?那些人根本没死?那些刺痛感,那些模糊的死亡感知,都是心理暗示?
这个念头让陆仁燃起一丝希望。也许,也许一切都只是高端的催眠术,那些钱是杜克提前放好的,盒子只是个心理控制的道具。他没杀人,他只是被耍了。
可如果是这样,杜克图什么?花十几万,就为了看他崩溃?
陆仁想不通。越想越乱。
直到周五晚上,他加班回家,在楼下信箱里发现一个没贴邮票的白色信封。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单。
第一行写着:批量处理记录#87——单位详情
下面列着十行信息。名字,年龄,地点,死因。
1. 张明伟,42岁,上海市,突发心肌梗塞
2. 李秀芳,38岁,成都市,交通事故
3. 陈建国,61岁,广州市,脑出血
4. 王小雨,9岁,哈尔滨市,急性白血病恶化
5. 赵德标,55岁,西安市,坠楼
6. 刘心怡,28岁,杭州市,产后大出血
7. 孙志强,33岁,深圳市,工厂事故
8. 周婷婷,19岁,武汉市,药物过敏
9. 吴振华,47岁,南京市,心脏骤停
10. 郑海燕,36岁,重庆市,谋杀
陆仁的手抖得拿不住纸。他冲回家,翻箱倒柜找出盒子,疯狂地按按钮——不是红色那个,是侧面一个他以前没注意到的小凹槽。按了三次,液晶屏闪烁,跳转到另一个界面。
历史记录查询
请输入批次号:
他用颤抖的手,在虚拟键盘上输入“1”。
屏幕刷新,显示出一份名单。和纸上一样,十个名字,十个死因。
他输入2,3,4……一直到87。每一批,十个人。八百七十个名字,八百七十种死法。有些是疾病,有些是意外,有些是……谋杀。像第87批的郑海燕,死于谋杀。
所以那些刺痛感是真的。那些死亡是真的。
陆仁瘫在地上,纸散落一地。他杀了一个九岁的白血病女孩,杀了一个刚生产的年轻母亲,杀了一个……死于谋杀的人。郑海燕,36岁,重庆。她是被谁杀的?她的死,是因为他按了按钮,所以命运被导向了谋杀?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一个盒子怎么能操控人的生死?怎么能安排八百多人的死法?
除非……除非这盒子不是原因,只是“选择”。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陆仁脑海里。也许这些人本来就会死,在原本的命运里,在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而“天秤”所做的,只是在他按下按钮的瞬间,从无数将死之人中,“选择”十个,把他们的死亡“绑定”到他身上,然后给他钱。
所以他不是杀手,是……死神的中介?命运的收银员?
这个想法比直接杀人更让他崩溃。如果盒子只是选择将死之人,那他按按钮,并没有“造成”死亡,只是“认领”了死亡。那这钱……算是佣金?
“啊——”陆仁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分不清哪种真相更可怕。是自己亲手杀了八百多人,还是自己从八百多人的死亡中获利。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陆仁麻木地接起来。
“陆仁先生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冷静,专业,“我叫沈翊,是一名记者。我收到一份匿名邮件,关于您最近获得的巨额资金,和一系列非正常死亡事件的关联。我想和您谈谈,明天下午三点,中山公园咖啡厅,可以吗?”
电话挂了。陆仁握着手机,浑身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