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要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凌晨三点，他会坐在厨房餐桌前，对着一只黑色手提箱发抖。箱子里整齐码放着一叠叠钞票，全是百元面额，厚得能砸死人。钞票上静静躺着一个金属盒子，泛着冷冰冰的银灰色，像口小棺材。
盒子正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旁边是小小的液晶屏，显示着数字：0。
“这叫‘天秤’。”七小时前，那个自称杜克的男人是这么说的。他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笑容标准得像银行柜员，可那双眼睛——陆仁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颈发凉——那双眼睛里什么温度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杜克是傍晚来的。陆仁刚挂掉第三个催债电话，手机还在发烫，门铃就响了。他以为是房东，吓得差点躲进衣柜。可门外站着的是个陌生人，三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陆仁先生？”杜克的声音很平稳，“我们可以聊聊你目前的财务状况。”
陆仁想关门，可杜克接下来的话让他僵住了：“您欠银行的二十七万八千六百元，信用卡透支的九万四，还有网贷平台的……咱们就不细算了。另外，您母亲下个月的透析费用，大概还需要……”
“你是谁？”陆仁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一个能帮你的人。”杜克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不请我进去坐坐？”
等陆仁反应过来时，杜克已经坐在他那张破沙发上，手提箱就摆在茶几上。箱子打开时，陆仁倒抽一口冷气。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堆在一起有种不真实的光泽。
“这里是十万，定金。”杜克说得很轻松，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事成之后，还有二十万。足够你还清大部分债务，付清医疗费，还能有点余钱重新开始。”
“什么事？”陆仁问，心里那点警惕被钞票的光晃得摇摇欲坠。
杜克拿起那个金属盒子，轻轻放在钞票堆上。“很简单。你每按一次这个红色按钮，就会得到一百元。钱会直接出现在箱子里，或者任何你指定的地方。现金，无法追溯，绝对安全。”
陆仁盯着那个盒子，喉结动了动。“代价呢？”
“问得好。”杜克的笑容深了些，“代价是，世界上某个你不认识的人会死。心脏病发，交通事故，突发脑溢血……什么形式都有可能。但有一点我保证，”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绝不会是你认识的人。系统设定好了，百分百避开你的社交圈。”
陆仁当时就跳了起来。“你他妈疯了？这是谋杀！”
“是慈善。”杜克纠正他，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想想看，陆先生。世界上每秒钟都有人死。病死，饿死，意外死。多一个少一个，地球照样转。可对你来说，这‘多一个’能换一百元。能救你母亲的命，能让你活下去。”
“滚出去。”陆仁指着门，手指在发抖。
杜克真的站起来了。他合上手提箱，但把那个金属盒子留在茶几上。“盒子留给你。一周后我再来。如果这期间你改变了主意……每按一下，一百元。很公平的交易。”
“我说滚！”
杜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哦对了，你母亲下周三的透析，医院说再不交费就要停药了。真是遗憾，她还能活很久的，如果负担得起治疗的话。”
门轻轻关上。
现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陆仁盯着那个盒子，眼睛布满血丝。手机屏幕亮着，是医院发来的最后通牒短信。母亲晚上打过电话，声音虚弱但还努力带笑：“小仁啊，妈没事，你别太累。钱的事……总有办法的。”
总有办法。能有什么办法？他被公司裁员三个月了，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父亲早逝，家里就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亲戚？早就借遍了，现在看见他都躲着走。
他需要钱。现在就要。
金属盒子在昏暗的厨房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那个红色按钮，鲜红得像血。
“不会是我认识的人。”杜克的话在脑子里回响，“系统设定好了。”
也许……也许死的是个坏人。杀人犯，骗子，人渣。这世界不缺该死的人。如果按一下按钮，就能让一个坏人消失，还能拿到钱救母亲……
陆仁的手伸向盒子，指尖在距离按钮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不。不行。这是谋杀。不管死的是谁，那是一条命。陆家祖上三代都是本分人，父亲是教师，从小就教他做人要正直。他不能……他不能变成杀人犯。
可是母亲的脸浮现在眼前。苍白的，瘦削的，因为病痛而眉头紧锁，却还对他笑。
“妈不想拖累你……”
陆仁猛地闭上眼睛，手指蜷缩成拳，重重砸在桌子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止不住。他趴在桌上，肩膀抽搐，压抑的呜咽在空荡的厨房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目光又落回盒子上。
就一下。就试一下。也许杜克根本就是个疯子，这盒子就是个恶作剧。也许按下去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但钱会来——不不，怎么可能有钱凭空出现？这违反物理定律。所以这一定是个骗局，是个恶劣的玩笑。
对，一定是玩笑。
这个念头给了他一丝勇气。如果是玩笑，那按一下也无妨。如果是玩笑，他就打电话报警，告杜克诈骗恐吓。
陆仁深吸一口气，伸出手，食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
他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喉咙发干，吞咽都困难。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母亲躺在病床上，银行发来的起诉警告，房东换锁的通知贴在大门上……
指尖落下。
“咔哒。”
按钮被按下的触感很实在，有清晰的回弹。一瞬间，什么也没发生。陆仁愣住了，随即涌起一股荒唐的解脱感——果然是骗局！他就知道！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
液晶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从0变成了1。
同时，陆仁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突然刺进太阳穴，然后某种东西被抽走了。短暂，尖锐，令人作呕。
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手提箱里，原本只有十万现金的手提箱里，多了一小叠钞票。崭新的一百元，用银行那种白色纸条捆着，就压在原来的钱上面。他颤抖着手拿起来，数了数——十张。整整一千元。
不，等等。杜克说的是一百元按一次。可这里是一千。难道是……
陆仁猛地看向液晶屏。那个红色的“1”正在微弱地闪烁，频率很慢，但确实在闪。他忽然明白了——不是十张一百，而是一张一百，但出现了十次？不，逻辑不通。是盒子出错了？还是……
又一阵冰冷的刺痛钻进大脑。这次更清晰，陆仁甚至“看见”了——不，不是看见，是感知到——一个模糊的人形在黑暗中倒下，抽搐，然后彻底静止。没有面孔，没有细节，但那种生命流逝的感觉真实得可怕。
“啊！”陆仁惨叫一声，把盒子甩了出去。
金属盒子在空中翻滚，砸在冰箱侧面，又弹到地上，在瓷砖上滑了一段，停在餐桌腿边。正面朝上。红色的“1”还在闪烁。
陆仁瘫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他杀人了。他真的杀了一个人。不是一个，是……十个？那个闪烁的“1”，那一千块钱……
“不……不……”他捂住脸，指甲抠进头皮里，“不是我……我没想……”
可钱就在那里。实实在在的一千块，够付一周的医药费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陆仁冲进洗手间吐了。吐到只剩酸水，还止不住干呕。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冲脸，抬头看镜子——里面的人脸色惨白，眼睛通红，像个鬼。
“我不是故意的……”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试试？试试杀人？
回到厨房，他不敢看那个盒子，可目光总被吸过去。他慢慢挪过去，蹲下，手指颤抖着触碰液晶屏。指尖刚碰到，屏幕忽然闪了一下，跳出一行小字：
累计：10单位
当前余额：1000元
备注：批量处理已完成
批量处理。陆仁盯着这四个字，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所以他不是杀了一个人，是十个。一次按下去，死了十个不相干的人，换了一千块钱。
平均一条命，一百块。
“哈哈哈……”陆仁突然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在寂静的凌晨格外瘆人，“一百块……一条命……真他妈便宜……”
他笑出眼泪，笑得蜷缩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瓷砖。疯了，这世界疯了，他也快了。
不知躺了多久，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拿起那叠新出现的一千块，又看了看箱子里原来的十万。十一万一千。能还掉一部分债，能付清医院的欠款，还能让母亲继续治疗至少两个月。
可是代价是十条人命。
陆仁把钱扔回箱子，狠狠关上箱盖。他抱起箱子，想把它和那个该死的盒子一起扔出去，可走到门口又停住了。窗外天色微亮，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沙沙的声音规律得让人心慌。
如果……如果他现在把盒子扔了，或者砸烂，会怎么样？那些因为他按了按钮而死的人，能复活吗？
不能。他们已经死了。死透了。
而他得到了钱。沾着血的钱。
陆仁慢慢退回来，把箱子放回桌上。他盯着那个金属盒子，眼神一点点变了。恐惧还在，恶心还在，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暗的，滚烫的。
既然人已经死了，钱也拿到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
那为什么不……多拿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