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脉在石漠边缘又住了一夜。石屋老人把井栏边那间空置的石室收拾出来给他落脚,石室很小,只够一个人躺下来伸直腿,四壁是裸露的红砂岩,没有窗,但门框上方凿着一道极细的裂纹——直的,和骨笛上那道一模一样。始祖当年在这间石室里住过。他把竹杖靠在墙角,把背包垫在头下当枕头,躺在石板上闭了一会儿眼。这几天从松脂崖天坑到红砂岩盆地,从盆地到石漠,翻山越岭几乎没有停过。现在始祖最后的问题找到了,答案是他自己写的,但井栏边那位老人的话还在耳边——你把东边带来的井水归还原土,他问的问题由你来答。他不是在考他,是在传。始祖把问题刻在碗底,师父把问题从碗底念出来,然后把回答的权力交还给从东边来的归还者。归还之后归向何处——这个答案不在石漠里,不在师父手里,不在始祖的竹杖上。在他自己身上。
天亮之后他把背包收拾好,握着竹杖走到井栏边。老人已经起来了,坐在井栏旁边,面前放着两只豁口陶碗——只是他刻了骨笛那只,另一只碗底极淡的指甲刻痕已经被井水渗过,笔画边缘泛起极细的赭色。陈脉把始祖的旧碗拿起来,碗底那两个字的刻痕在晨光里依然清晰。
“这只碗我带回去。始祖的竹杖留在训练营,他的旧碗放在祠堂供桌上——和契书、归还卷、父亲的封存记录放在一起。以后每一个走到这里来的人,都会知道始祖最后的问题不是结束,是开始。”他把旧碗用背包里最后一块干净麻布裹好放进背包侧袋。
“你不用替他保管这只碗了。他刻在碗底的‘何归’,你已经答了——归于更远的归还,归于每一口新打的井,归于每一个还没被认领的名字。这个答案不需要别人来验证,时间会验证。你祖父在祠堂抄契书,你父亲在祠堂写溯源记录,你妹妹在训练营帮肃远对旧档案。他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答这个问题。”老人把自己那只豁口陶碗也端起来递给陈脉,“这只碗是我的。我教始祖打井的时候用它舀水给他喝,后来他用同一只碗教别人打井。现在该传给你了——不是让你学打井,是让你记着:井符和骨笛在最开始的时候是同一只碗刻出来的。这只碗不是信物,是工具。用它舀水,用它认脉,用它告诉后来的人:归还之后,继续打井。”
陈脉接过那只碗,两只豁口陶碗并排放在背包里——一只是始祖学打井时用的旧碗,碗底有他最后的问题;一只是他师父教他打井时用的新碗,碗底刻着骨笛。两只碗都来自同一双手,同一个源头。
他背着背包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石漠,翻过最后那道山脊,重新站在红砂岩地带边缘。红砂岩里那道始祖石刀的凿痕还在,刀柄朝西——他来的时候刀柄指向石漠,回去的时候刀柄指向东边。他把手指贴在刀柄上,刀柄深处那层极淡的赭色指印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刀留在这里继续当路标,他继续往东走。
进入旧猎场松林时天已经快黑了。他在松林里找到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树下堆着干松针,他把背包垫在头下躺了一会儿。夜风从松林深处灌进来,头顶松针簌簌作响。他闭着眼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排好:训练营,把始祖的竹杖和师父的碗交给肃远;祠堂,把旧碗和溯源记录交给父亲;然后回暗河源头帮守门人认新浮上来的残脉。每一件事都是归还——不是把东西放回原处,是把东西交给该接的人。
第二天中午他走进训练营。旗杆上那面新旗换过了,旧的炭条画褪得太淡,肃远让新学员重新画了一面。井符和骨笛并排的笔画比之前更稳,每一个孔的间距都端端正正。旗杆下面陈小棠正坐在木桌边翻旧档案,归还补录已经写到最后一页,她面前摊着好几本不同年代的清洗记录,手里那截松脂墨用得只剩一小截。
陈脉把背包放在木桌上,把始祖的竹杖和师父的碗拿出来放在归还卷旁边。肃远接过竹杖,把杖身上那些刻痕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然后把竹杖挂在旗杆上,和那面新旗并排。
陈脉又把那只旧碗拿出来,翻过来碗底朝上。那两个指甲刻的字被井水渗过之后笔画边缘泛着极细的赭色,和归还卷上所有被补回名字的赭色标注是同一种颜色。小棠把旧碗举到归还卷旁边对着正午的阳光看,目光落在那两个极轻极淡的字上。
“何归。”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然后翻到归还补录空白页,用那截还剩一小段的松脂墨写下一行字——始祖遗留之问:何归。答案已由其继承者陈脉写于溯源记录中:归于更远的归还。她把松脂墨放回木桌上,把两只碗并排放在归还卷旁边。
陈脉把那本册子翻到溯源记录那一页,把石漠里师父说的那段话也补写进去——不是要他回答一个最终答案,是把问题传给他,让他用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去回答。归还之后归向何处——归于下一口井,归于下一个还没被认领的名字。他把册子合上放在归还卷旁边,然后拿起那截松脂墨在溯源记录最后一行的末尾写下了全册最后几个字:归于更远的归还,归于每一口新打的井,归于每一个还没被认领的名字。
他从训练营出来沿着溪水往东走。竹杖已经留在了旗杆上,溯源记录已经写完了,始祖的问题和答案都放在归还卷旁边。他不需要再拄杖,也不需要再写溯源——接下来要做的所有事都是归还本身。在暗河源头守着归井帮守门人认新脉是归还,在祠堂帮父亲整理溯源记录是归还,在任何一口新打的井边画井符和骨笛并排也是归还。始祖把竹杖留在训练营,把旧碗留给祠堂,把石刀留在红砂岩里当路标,把自己最后一段脉刻在暗河源头的石壁上,把问题刻在碗底——所有的归还都做完了,然后继续往西走。他往东走,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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