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不说话了。他盯着桌面上的木纹，脑子里乱成一团。逃，还是面对？两个选择都像悬崖，跳哪个都是粉身碎骨。
最后他抬起头：“如果我自首，你能保证你手里的证据都销毁吗？我是说，彻底销毁，不留任何备份。”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我保证。”
“好。”方明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就去公安局。”
苏晴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干脆，眼睛瞪大了：“现在？”
“就现在。”方明站起身，“拖得越久，我越不敢。趁我还有勇气，一鼓作气。”
他走到柜台结了账，然后对苏晴说：“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虽然……虽然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苏晴也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方明走出咖啡厅，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去公安局的路他知道，开车十分钟就到。但他没开车，决定走过去。他想在进去之前，最后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
夜晚的城市依然热闹，街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情侣挽着手散步，流浪歌手在弹唱。方明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格外珍贵。这些平凡的、琐碎的、热气腾腾的生活，他可能要有好几年看不到了。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手机又响了。方明看了眼，是秦海。他犹豫了下，还是接了。
“你在哪儿？”秦海的声音很冷。
“去公安局的路上。”方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秦海笑了，笑声很怪：“苏晴都告诉你了，是吧？”
方明没说话。
“那丫头心软，成不了事。”秦海说，“但我猜到了。所以我留了后手。”
方明心里一紧：“什么后手？”
“你家楼下停着辆白色面包车，看见了吗？”秦海说，“车里有两个朋友，他们会在你进公安局之前拦住你。现在，转身往回走，到滨河路老码头。我们今晚把事情了结。”
“如果我不去呢？”
“那你的行车记录仪视频，明天就会出现在交警队。而且……”秦海顿了顿，“而且不只是车祸那一段。我找人把你最近三个月的记录都看了一遍，有意思的东西不少啊。比如上个月十二号晚上，你在南山路载了个喝醉的女孩，手好像不太老实？还有……”
“你胡说！”方明吼出来，声音大得引来路人侧目。
“是不是胡说，警察看了视频自有判断。”秦海的声音很平静，“现在，去老码头。一个人来。别耍花样，我朋友在看着你呢。”
电话挂了。方明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慢慢转身，看向自己家的方向。楼下确实停了辆白色面包车，很旧，脏兮兮的。车里似乎有人，但看不清。
方明的手在发抖。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继续往公安局走，不管秦海有什么把柄，自首总比被胁迫去杀人强。可他的脚却像有自己的想法，开始往回走，朝着滨河路的方向。
老码头是这座城市最早的一个货运码头，废弃很多年了，平时除了些流浪汉和野猫野狗，很少有人去。方明到的时候，秦海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站在一盏残破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变形。
“车呢？”秦海问。
“我没开车。”方明说。
秦海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朝旁边摆了摆手。那辆白色面包车从阴影里开了出来，停在方明面前。驾驶座上是个光头男人，副驾驶还有个瘦子，两人都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上去。”秦海拉开车门。
“去哪儿？”
“韩建国家。”秦海说，“他今晚有个应酬，十二点左右回家。我们在他家门口等。等他下车，你就撞过去。之后的事，我们会处理。”
方明没动：“如果我做了，视频你会删吗？”
“会。”
“我怎么相信你？”
秦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没得选，方明。要么坐牢，身败名裂，要么赌一把，赌我会守信用。二选一，不难吧？”
方明握紧了拳头。他想起了咖啡厅里的苏晴，想起了她说“我舅舅已经疯了”。现在看来，她说得对。秦海的眼睛里有种不正常的光，那不是悲痛，是某种更黑暗的东西。
“如果我两个都不选呢？”方明慢慢后退。
秦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面包车的门开了，光头和瘦子下了车，一左一右围了过来。
“那就帮你选。”秦海说。
方明转身就跑。他这辈子从没跑这么快过，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敢回头，拼命往有光的地方跑。
滨河路这段很荒凉，路边是废弃的仓库和堆场。方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
是那个光头，力气大得吓人，一把将他拎了起来。瘦子也追了上来，两人架着他往回拖。方明想喊，光头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痛得弯下腰，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被拖回面包车旁，秦海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
“何必呢？”秦海说，“乖乖听话，对大家都好。”
“你……你会下地狱的。”方明咬着牙说。
“我女儿死的时候，我已经在地狱了。”秦海拉开车门，“上车。”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所有人都愣住了。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闪烁的灯光刺破夜色。
“你报警了？”秦海猛地看向方明，眼睛瞪得溜圆。
方明摇头。他也愣住了。
警车在十几米外停下，两个警察下车，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副驾驶座的门也开了，苏晴从车上下来，脸色苍白。
“舅舅，收手吧。”她的声音在发抖。
秦海看着外甥女，又看看警察，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在寂静的码头上回荡，听起来格外瘆人。
“好，好得很。”他笑出了眼泪，“我女儿没了，老婆没了，现在外甥女也不要我了。好得很！”
“秦海，放开他。”一个警察说，“别把事情闹大。”
“闹大？”秦海止住笑，眼神变得疯狂，“还能怎么闹大？我什么都没了，你们知道吗？什么都没了！”
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对准了方明。方明看清了，那是把水果刀，刀身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退后！都退后！”秦海吼道，手臂勒住方明的脖子，刀尖抵在他咽喉上。
方明感到冰凉的刀锋贴在皮肤上，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秦海的手在抖，呼吸粗重，喷在他脖子上。
“舅舅，不要！”苏晴哭喊着想冲过来，被警察拦住了。
“秦海，冷静点。”另一个警察说，“把刀放下，有什么事好好说。你女儿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这样做解决不了问题。”
“那怎么解决问题？”秦海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女儿死了，撞她的人跑了，逍遥了两个月！两个月！你们警察干什么吃的？啊？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人，你们又来拦我？凭什么？凭什么！”
他的手在用力，刀尖刺破了方明的皮肤，血珠渗了出来。方明感到一阵刺痛，不敢呼吸。
“秦海，听我说。”第一个警察慢慢靠近，“你现在的行为已经犯法了，但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把刀放下，我们可以从轻处理。你要是伤了他，就真的回不了头了。想想你女儿，她会希望你这样吗？”
提到女儿，秦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方明能听到他在耳边粗重的喘息，能感觉到滚烫的眼泪滴在自己脖子上。
“小雨……”秦海喃喃道，“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用……”
他的手臂松了一下。就在这时，方明猛地一挣，同时用手肘往后一撞。秦海吃痛，手一松，方明挣脱开来，往前扑倒。警察冲了上来，一个扑倒秦海，另一个夺下了刀。
一切发生得太快，方明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喉咙火辣辣地疼。他伸手一摸，满手是血，但伤口应该不深。
警察给秦海戴上手铐，押上警车。苏晴跑过来，跪在方明身边，声音颤抖：“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带刀……”
方明摇摇头，想说话，但喉咙疼得发不出声音。他看向警车，秦海坐在后座，低着头，肩膀在抖动。他在哭。
救护车来了，方明被抬上担架。医生检查了他的伤口，说只是皮外伤，缝两针就好。苏晴跟着上了救护车，一路握着他的手，不停地说对不起。
在医院缝针的时候，警察来做笔录。方明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两个月前那场车祸。他说得很慢，很详细，说到自己当时因为害怕而逃逸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最后他说。
做笔录的警察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事……唉，早自首多好。不过现在也不算晚。秦海那边，持刀挟持，肯定要处理。你的车祸逃逸，也要立案。等伤好了，来队里办手续吧。”
方明点点头。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在医院住了两天，方明出院了。喉咙上的伤口结了痂，说话还是有点疼，但已经能正常发声。出院那天，苏晴来接他。
“我舅舅被刑事拘留了。”在车上，苏晴说，“律师说他这种情况，加上精神鉴定，可能会从轻。但肯定要坐牢。”
方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说话。
“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我已经彻底删了。”苏晴继续说，“包括所有备份。你放心。”
“谢谢你。”方明说。
苏晴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那天晚上在码头，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我舅舅可能真的会……”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方明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擦了擦眼睛。
车子在公安局门口停下。方明推门下车，苏晴叫住了他。
“方明。”她说，“等你……等你出来，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方明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公安局的大门。
自首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交警队那边已经有了秦海提供的证据——虽然苏晴删了原始文件，但秦海手机里还存了一份拷贝。方明看完那段视频，是他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拍的，虽然画面很暗，但能清楚看到那晚在滨河路上，一个人影被撞飞的瞬间。他当时甚至没有减速，直接开走了。
“是她吗？”警察问。
方明看着定格的画面，点点头。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女孩的脸，虽然模糊，但能看出很年轻，和他之前看的照片上一样年轻。
“我认罪。”他说。
手续办完，他被暂时取保候审，等待法院开庭。从公安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方明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他打了辆车回家。司机是个年轻人，很健谈，一路上说个不停。方明只是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路过滨河路时，他让司机停了一下。
“就这儿停吧，我走走。”他说。
付了钱下车，他沿着滨河路慢慢走。两个月前的事故地点，他已经不记得具体位置了，只记得大概在这一段。路灯还是那么昏暗，路况还是那么差。他走着走着，在一盏路灯下停了下来。
就是这儿。他忽然确定，就是这儿。地上虽然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但他就是知道。
方明在路边蹲下，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黄的光线下袅袅升起，然后消散在夜色里。他想起了那个叫林小雨的女孩，想起了秦海通红的眼睛，想起了苏晴的眼泪，想起了医院里喉咙的刺痛，想起了警察做笔录时同情的眼神。
最后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如果还在，会说什么？大概会给他一巴掌，然后带他去自首。父亲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最恨的就是不负责任的人。
烟抽完了，方明把烟头踩灭，站起身。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拉了拉衣领，继续往前走。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一次，他不会逃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