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州少年,向志诗书
长江中游,九曲回环,江水自巴蜀群山奔涌而下,穿过千峰万壑,收纳百涧溪流,一路浩浩荡荡闯入荆楚大地。待到江流行至中部地界,山势渐缓,平原铺开,水势也随之变得温婉平缓,像一条碧绿柔韧的锦带,缠绕着沿岸的平畴沃野、村落古镇,也环抱住了一座沉淀千年岁月的古城——古蕲州。
自古地方志书皆有定论,蕲州襟江带湖,扼南北水陆咽喉,上控川江,下通吴越,自古吴天头楚尾之誉,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更是商旅往来的水运要埠。自秦汉初年正式建制,魏晋时期升格州治,发展至东汉鼎盛之年,朝廷一眼看中这片土地的得天独厚:南山腹地蕴藏丰厚赤铜矿脉,土质适配制陶铸器,江边薪柴林木繁茂,具备采矿、炼铜、烧窑、铸器的全部先天条件。于是朝廷下旨,在此专设官方官窑铸铜窑口,统筹开山采矿、烈火炼铜、精工铸炉,所造铜器专供宫廷宗庙、王公世家与朝堂礼乐使用,规格极高,匠心极盛。
回溯千年时光,彼时的古蕲州,是真正名副其实的上等州府,一派人间盛景。
南山脚下,连片的龙窑顺着山势层层铺展,窑场绵延数里之遥。白日里青烟袅袅横过江面,入夜后窑火熊熊映红天际,整座城池都浸在烟火与匠气之中。山中有专门开山凿石的矿夫,日以继夜开采赤铜矿石;窑场里有碎矿、淘洗、熔炼的匠人,各司其职,工序井然;还有制模、雕花、修胎、守窑的老师傅,凭一辈子手艺立身,分毫不敢敷衍。江边码头更是桅樯林立,商船泊岸挨挨挤挤,南来北往的商贾汇聚于此,成箱成件收购蕲州铜炉、铜鼎、铜器摆件,再顺着长江水道,远销江淮、江南、两湖乃至中原各地。
那个年代的蕲州,不只是军事要塞、水运码头,更是江南远近闻名的铜铸匠心之乡,烟火旺盛,商贸繁华,文脉绵长,在岁月长河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世间繁华,终究难抵朝代更迭、战火兵祸。
岁月轮转,世事无常,魏晋南北朝的乱世狼烟几度烧至蕲州城下,马蹄踏碎街巷,兵戈惊扰民生;唐宋年间虽有短暂复兴,却又屡遭江水泛滥、旱涝天灾侵扰;元明之后,海上航运日渐兴起,内河漕运慢慢衰落,朝廷裁撤各地冗余官窑建制,蕲州官办窑口自此失去官方支撑,无人专款修缮,无人统筹匠人;步入近现代,连年战乱不休,匪患横行,城垣残破,田地荒芜,曾经连片林立的窑场渐渐坍塌荒废,矿脉旧址荒草丛生,世代承袭的铸铜匠人技艺后继无人,慢慢断层失传。
千年繁华落尽,等到二十一世纪来临,古蕲州彻底褪去上等州府的荣光,沦为长江边一座安静、古朴,又带着几分贫瘠落寞的沿江小城。
这里土地薄瘠,土层养分不足,农作物只能靠天收成,一年辛劳下来,仅能勉强糊口度日。境内没有大型工业企业落户,没有高新产业园区布局,没有新兴服务业态支撑,偌大一片古城地界,容纳不了多少本地年轻人就业。久而久之,乡间便形成了一条无奈又现实的宿命:守在家乡的人,只能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困在田垄与江堤之间;但凡读过书、有几分心气、不甘平庸的后生,走出校门的唯一出路,就是背上行囊,挤上绿皮火车、长途大巴,浩浩荡荡汇入南下沿海的打工人流,奔赴深圳、广州、东莞、佛山这些大都市,进工厂流水线、跑业务做销售、打零工谋生计,在陌生的都市人海里漂泊挣扎,为生活奔波劳碌。
本书主人公常风,便出生在蕲州江边一座依江而建的普通村落里。
村子紧挨着长江大堤黄土城墙根,屋舍高低错落,青瓦土墙掩映在绿树翠竹之间,一条条石板小巷弯弯曲曲,纵横交错,连通着家家户户的院门屋后。村口矗立着一棵千年古槐,枝干虬曲苍劲,树冠浓荫如盖,遮护住大半个村口空地。常年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围坐树下,摇着蒲扇,泡着粗茶,慢悠悠唠着古今旧事,一遍遍讲述着当年蕲州窑火连天、商船云集、铜器名扬江南的古老往事,让后辈儿孙都知晓这片土地曾经的辉煌。
村落屋后不远,便是南山余脉的大别南岭丘山地带,沿着江边古道步行半个时辰,便能直达废弃的古官窑遗址,还有南山裸露在外的赤铜矿山崖,随处皆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片江水与古窑滋养出来的乡民,性子大多温和敦厚,待人淳朴实在,守着乡土安分度日;骨子里却又藏着江边人特有的倔强与隐忍,懂得勤劳踏实,却又不甘心一辈子困在穷山江水之间,总想给儿女谋一条更好的出路的倔强。
常风的父亲名叫常守拙,是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庄稼农人。一辈子从未离开过这片故土,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家里几亩水田,春种水稻,秋收杂粮,寒暑不辍。农忙时节整日泡在田里,弯腰插秧、除草施肥、收割晾晒,样样农活都做得利落娴熟;农闲无事之时,便扛起渔网,走到江边浅滩撒网捕鱼,捕到的鱼虾自家舍不得吃,大多挑到村口集市变卖,换些零碎钱粮,贴补家用开销。他没读过多少书,认识的字寥寥无几,不懂世间高深道理,也没有远大抱负,一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守好田地,养好家人,供孩子读书成才。年少时跟着烧窑匠人混了多年。
在常守拙朴素的人生信条里,寒门人家,无官无势,无门路可走,唯有读书,才是孩子跳出穷乡僻壤唯一的正道;唯有读书,才能不用像父辈一样,一辈子弯腰泥土,面朝江水,辛劳到老。
常风的母亲,是典型的传统乡村妇人,性子温和内敛,心思细密顾家。一辈子围着灶台、田地、儿女打转,过日子精打细算到极致,一分钱都要攥得紧紧的,从不乱花一分。身上的衣服缝了又补,补丁摞着补丁,穿了一年又一年,从来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新衣衫;每日三餐都是粗茶淡饭,咸菜萝卜、自家腌菜是家常便饭,偶尔买点细粮、割点荤腥,自己和丈夫都舍不得动一筷子,全都留着给正在读书的常风补充营养。
清贫的农家日子,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繁华热闹,却有着人间最质朴的烟火安稳,也藏着父母对儿女最深沉的牵挂与期盼。
常风自小就和村里同龄的孩子截然不同。
别的孩童天性爱玩,整日满山疯跑打闹,下河摸鱼捉虾,上树掏鸟摘果,一刻也安静不下来,心思全然不在书本学业之上。唯独常风,生性沉静内敛,性情安稳执拗,从小就痴迷书本,酷爱读书,仿佛天生就与文字诗书有着不解的缘分。别的孩子在外撒欢嬉戏的午后时光,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江堤古槐树下,捧着一本父亲读私塾《幼学》旧书静静品读,江水滔滔东流的声响在耳畔萦绕,江风轻轻拂过发梢,周遭孩童的嬉闹喧哗近在咫尺,他却看得入神入境,浑然不觉外界纷扰。
他天生惜书、爱书、敬书,把书本当成最珍贵的伙伴。
上小学之时,课本被他保护得完好无损,边角从不卷折,书页密密麻麻写满自己的批注感悟;放学回到家中,放下书包第一件事不是出门玩耍,而是伏案完成当日作业,作业做完之后,便翻出家里珍藏的旧书、向邻里借来的文史读物、乡土演义、散文杂记,静下心细细品读,常常一读就是大半个夜晚。乡村农家灯光昏暗,屋梁上悬挂着一只老式煤油灯,昏黄微弱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书桌,映着他瘦小沉静的身影,伏案埋首,字字斟酌,夜夜皆是如此,从未偷懒懈怠。
常守拙把儿子的这份执着与喜好看在眼里,既满心欣慰,又隐隐心疼。他没本事坐在书桌前辅导孩子功课,讲不出诗书里的大道理,却懂得成全孩子的志向与热爱。平日里自己戒掉多余烟酒,省去一切不必要的零碎开销,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要挤出钱给常风买课外教辅、文史书籍,尽力满足他读书的心愿。乡里有些邻里闲言碎语,私下议论:农家孩子认几个字足矣,终究要种田务农,读再多书也没用,纯属白费钱粮。常守拙从不与人争辩闲话,只是默默坚守自己的心思:自家孩子爱读书、肯上进,是志气,是造化,再苦再难,也要咬牙供到底,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
年少的常风,心里早早便埋下了远大的理想种子。
常常坐在江堤青石上,手捧书本,望着奔流不息的长江水,望着远方连绵朦胧的远山,心底暗自立下志向:一定要好好读书,刻苦求学,将来考上大学,走出这座封闭老旧的古蕲州,去往更大更远的城市,见识世间世面,增长自身本事。将来不靠种田务农度日,不靠漂泊打工谋生,凭学识立身,凭本事立业,好好孝敬操劳半生的父母,撑起整个家庭,不辜负父母的倾尽付出,也不辜负自己年少的一腔抱负。
少年心事清澈纯粹,又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就像江边随处可见的芦苇,身形柔弱,却扎根泥土,迎风而立,韧劲十足。
平淡的日子,就在读书上学、放学务农、居家度日的循环里缓缓流淌。
每逢寒暑假,常风从学校回到村里,从不会闲着偷懒。清晨早早起身,跟着父亲下地放牛、割草、插秧、拾穗,农家孩子该干的农活,该受的辛劳,他一样都不推脱,样样学着做,样样做得踏实认真。盛夏烈日炎炎,田间劳作汗流浃背,衣衫被汗水浸透黏在身上,皮肤晒得黝黑发烫;秋日秋风萧瑟,田间拾稻收粮,手脚沾满泥土草屑,疲累不堪。可即便农活再苦再累,只要闲下来片刻,他第一件事依旧是摸出书本,找一处安静角落静静品读,在文字里寻得内心的安宁,也在诗书里坚守着对未来的期许。
每到农闲不能下田劳作的日子,常守拙总习惯牵着常风的小手,沿着江堤古道缓缓慢行,一路往南山古官窑遗址、赤铜矿旧址走去。这是父亲坚持了多年的习惯,他想让儿子亲身踏遍脚下的土地,亲眼看看古窑残迹,了解蕲州传承千年的窑脉与铜韵,知晓这片土地曾经的辉煌过往。常风在父亲坐着的古窑口边,见到破碎的或不成形的铜的、铁的和陶的器物。他想,长大了自己不要成为这种不成型的废物,而要成为宝贝乞搭,让人捧于大雅殿堂才行!
父子二人踏着荒草掩映的小路前行,脚下路面随处可见破碎的古窑残砖、锈蚀斑驳的铜渣碎片,路边野草长得齐膝高深,随风摇曳簌簌作响。一座座坍塌废弃的龙窑静卧在山坡之间,窑壁被千年炉火熏得黝黑斑驳,窑膛空旷沉寂,窑顶早已残缺破损,再也不见当年炉火熊熊、匠人忙碌的盛景,只有风吹荒草的低吟,像是岁月低沉悠长的叹息。
行至南山裸露的赤铜矿崖壁前,大片天然岩石泛着暗红带紫的铜锈色泽,岩层肌理粗糙厚重,静静伫立在山野之间,天然透着金属独有的沉静气韵。常守拙停下脚步,抬手指着眼前的山崖,对着身旁年少的常风,用农人最朴素直白的话语,缓缓诉说着古法铸铜烧窑的全套工序。
“风儿,你仔细看赤东湖中这座断大山崖,山里藏的就是正宗赤铜矿。古时候朝廷官窑,全靠着这山里的矿石撑起门面。先要开山采石,辨认矿脉好坏,再把矿石碾碎、淘洗杂质,放进熔炉里高温烈火熔炼,去掉矿里多余杂料,提纯出精铜。有了精铜,再手工制模、雕刻纹饰,晾干之后才能入窑烧制,烧窑最讲究火候,要昼夜守在窑边盯着,温度差一分,器型就会走样,铜质就会不纯,一件好器物就算废了。”
常守拙不厌其烦,一步步拆解、一点点讲解,从采矿、碎矿、炼铜,到制模、雕花、入窑、控火、出窑,每一道工序都讲得细致真切。他告诉常风,一尊正经的蕲州官窑铜炉,从深山原石到成品完整出炉,要历经几十道繁琐工序,耗费大量矿石原料、漫长时日、匠人心血,半点都马虎不得。古时匠人敬畏窑火、敬畏手艺,做每一件器物都走心用情,不敷衍、不糊弄,也正是这份坚守的匠心,才让蕲州官窑铜炉名扬南北,被朝廷器重,被世家珍藏。
常风静静伫立在黄土岭残窑与赤东明铜崖山之间,认真听着父亲的讲述,目光久久望着荒草里的窑基、山崖上的铜锈、漫山萧瑟的草木,默默把这些话语与景象都记在心底。年少的他虽不能完全读懂千年文脉的厚重,却已然明白:脚下这片如今看似贫瘠落寞的土地,曾经拥有何等鼎盛的匠人文明;流传在世的古铜器物,绝非市面上随处可见的粗劣仿品,是岁月沉淀、匠心凝聚、千辛万苦才得以成型的珍宝,来之不易,值得敬畏与珍惜。
父子二人沿着古道慢慢折返,暮色浸染江天,江风带着江水湿润的气息漫过堤岸,也带着古窑遗址沉淀千年的沧桑凉意,萦绕在身旁。
年岁渐渐增长,常风步入乡镇中学,课业难度逐年加大,学费、教辅资料费、在校生活费,一年比一年开支繁重。本就底子单薄、日子拮据的农家,经济压力愈发捉襟见肘。父母为了凑齐他的读书开销,平日里更加省吃俭用,能不添置的物件绝不乱买,能简化的人情往来尽量从简,把每一分积攒下来的钱粮,都优先留作他的学业开支。
无数个寂静的夜晚,灯下光影昏黄,父子二人常常促膝长谈,围着家常闲话,聊读书的开销压力,聊前路的理想抱负,聊走出乡土的心愿。
常守拙一边抽着旱烟,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生活的无奈,却又满是坚定:“风儿,爹心里清楚,现在读书花销大,家里底子薄,供你读书着实紧巴巴。可你天生爱读书,又肯刻苦上进,爹再省吃俭用,再辛苦受累,也绝不会让你半途辍学。咱们农家没有官场亲戚,没有富贵靠山,读书就是你唯一的出路,只要你肯学,爹就一直供你到底。”
常风生性懂事心里清清楚楚知晓家里的难处,看着父母为了自己的学业日夜操劳、省吃俭用,内心既温暖又愧疚。他常常坦诚自己的内心志向,告诉父亲自己一心只想好好念书,全力以赴考上大学,走出古蕲州这片小天地,将来去到大城市做一番正经事业,凭自己的能力改变家庭境遇,不让父母一辈子困在乡村辛劳终老,也不辜负这片山水文脉的养育之恩。
少年意气,胸有丘壑,眼里有光亮,对未来的人生道路满是憧憬与清晰规划。
只是乡村自有乡村的世俗规矩,也有着普通人最朴实的生活顾虑。
母亲常常坐在一旁,借着做针线活的空档,慢慢念叨家常。在她传统的观念里,乡下孩子不必读得太过迂腐死板,年纪到了合适时候,就该早早相看门户,定一门安稳亲事,成家立业,守着乡土过日子,才是普通人的本分。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份担忧:如今世道变化快,大学生一年比一年多,万一拼尽全力读完大学,到头来依旧找不到体面工作,在外漂泊无依无靠,反倒耽误了成家的年纪。倒不如早早回乡,守着田地老屋,娶妻生子,安稳平淡度日,也能让家人少一份牵挂担忧。
老人心里还固守着老一辈传下来的传统念想:多子多福,人丁兴旺。农家过日子,终究离不开烟火家常、儿孙绕膝,盼着常风早日成家立业,早日开枝散叶,延续家族香火,等到晚年之时,儿孙环绕膝下,便是人生最大的安稳福气。
这些朴实的家常念叨,没有高深道理,全是乡村妇人最真切的心愿与牵挂,藏着对儿女一生平安安稳的期许。常风静静听着母亲的念叨,理解父母的顾虑与疼爱,却依旧坚守自己的本心志向,只想凭着诗书学识拼出一条宽广前路,不愿早早囿于乡间世俗琐事,困住自己的眼界与人生前程。
岁月就在诗书苦读、田间农活、父子闲谈、家常念叨里悄然向前奔走。
常风凭着自身过人的悟性、常年不懈的刻苦,学业一路遥遥领先,从乡村小学顺利考入乡镇重点中学,又熬过三年寒窗,日夜伏案苦读,最终在高考考场中一举及第,顺利考上省城一所知名重点大学。
喜讯顺着江岸古道传回江边村落,小小的乡村瞬间热闹起来,邻里乡亲纷纷登门道喜,夸赞常家养出了有志气、有出息的读书人,都说常风将来必定前程远大,能为家族争光。常守拙捏着那张薄薄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粗糙布满老茧的双手微微颤抖,眼眶隐隐泛红,嘴上不说张扬的话语,心底却是多年辛苦付出终有回响的欣慰与踏实。从嘴挤出两个家”请客!”
那一刻,全村人的期许目光,父母半生的殷殷期盼,全都落在了年轻的常风身上。八仙桌八大碗十好几席升学宴,把老常的梦总现成欢聚与夸赞的一天!
席毕,他简单收拾好行囊衣物,告别古蕲州的古游乘上汉九班轮船,何残窑故土注目辞乡,告别日夜操劳的父母,踏上去省城求学的大船。步入繁华都市的大学校园,他依旧保持着寒门子弟的自律、节俭与沉稳。从不和同学攀比吃穿住行,不沾染都市浮华奢靡的风气,课余所有空闲时间,全都用来做兼职打工:发传单、做家教、代写文案、担任文创临时助理,靠自己的双手赚取生活费,尽量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
身在大都市,他的眼界渐渐开阔,见识了都市商业浪潮的蓬勃兴起,目睹了文创行业的萌芽发展,也默默观察着时代前进的风向格局。心底除了毕业后安稳就业的想法,也悄悄埋下了传承故土古窑文脉、日后涉足文创行业的隐秘心愿。
四年大学时光转瞬即逝,转眼即将便迎来毕业季。
偏偏赶上全国高校毕业生井喷式涌入就业市场,人口红利渐渐见顶,就业市场瞬间饱和,竞争内卷。人山人海的招聘会场,人流摩肩接踵,年轻人揣着厚厚一摞简历,在人潮里挤来挤去,神情焦灼迷茫。招聘单位门槛一年比一年严苛,学历院校、实习经历、口才形象、人脉资源,层层筛选,条条设限,寒门学子毫无先天优势可言。
常风一遍遍投递简历,一次次参加面试,一次次满怀希望奔赴现场,又一次次落寞失望转身离开。白日里顶着烈日风雨四处奔走,夜里独居简陋的出租小屋,迷茫、焦虑、愧疚、不甘,种种情绪层层缠绕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时常想起家里古蕲州,想起省吃俭用供自己读书的父母,想起少年时坐在江堤上许下的人生理想,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石,沉闷压抑。
常风读完电子计算机专业,他非常喜欢三D建模,在全国获得三D建模比赛金奖。可是,十几年寒窗苦读,拼尽全力走出古城乡土,到头来,却在时代就业浪潮里陷入无路可走的窘境。
理想猝不及防撞碎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满腔少年抱负,一时无处安放。
万般无奈之下,常风收拾起简单行囊,带着满心疲惫、失意与落寞,踏上了返乡的路途。
回家后,他潜心研究三维计算机技术。他把三维立体电影搬到电脑上。
重回阔别已久的古蕲州,江水依旧滔滔东流,村口古槐依旧浓荫蔽日,山野残窑依旧静卧荒坡,故土山水依旧如故,只是他的心境,早已不复少年时的轻狂与憧憬。父亲第一眼便从他憔悴的面色、沉默寡言的神情里,看透了他求职碰壁的失意与无助,满心心疼不已,却没有半句责备,只剩默默的体恤与包容。
入夜,月色满江,江风微凉。与常风热爱计算技术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冷热不相称。
父子二人依旧沿袭年少时的习惯,缓步走在绵长的江堤之上,听江水滔滔奔涌,看远山静默含黛。沉默许久之后,常守拙嗓音沙哑厚重,道出了心底早已盘算好的主意。
“风儿,时运如此,不是你不够努力,不必太过自责。咱们农家无官无势,没人能给你铺路搭桥,爹没本事给你凑一大笔创业本钱,但咱家有一件祖辈代代传下来的镇家至宝,守了好几代人,从不轻易示人。那是正宗蕲州官窑文脉传下来的宣德炉,用料取自南山正宗赤铜矿精炼而成,铸工地道,匠心厚重,得来万般不易。”
“如今你前路迷茫,求职无路,爹索性把这祖传至宝交付给你。往后你可南北奔走,去往各大古玩市场、文人藏家圈子、文玩协会,四处寻访识货懂行的有缘人。若能换来一笔创业本钱,你便可自己闯荡做事,做文创,做生意,总比盲目求职、四处碰壁要有出路。”
夜色深沉,江风拂过堤岸草木,簌簌作响。
常风望着夜色里父亲苍老佝偻的身影,听着这番语重心长的叮嘱,再想到那尊承载着故土千年窑脉、祖辈匠心传承、父辈半生心意的宣德炉,一时间百感交集,心绪万千。
他心里清楚,从接过这只珍藏古炉木匣的那一刻起,属于他的蹉跎岁月、无论漂泊、打工守炉、阅尽人世冷暖的人生路途,才刚刚正式开启。往后前路漫漫,皆是奔波,皆是历练,皆是岁月的打磨与人间的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