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顺着门滑坐到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那张照片上女孩的笑脸,想起那天晚上车子颠簸的那一下,想起自己当时的侥幸心理——没准是只野狗呢,没停就没停吧。
“你想怎么样?”方明哑着嗓子问,“报警吧,我自首。”
男人抬起头,眼睛通红:“报警?你以为这么简单?我女儿没了,我老婆受不了打击,上个月也走了。我什么都没了,你知道吗?什么都没了!”
方明不敢说话,只是缩在门边发抖。
过了一会儿,男人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明:“今晚那个女人,你注意到了吗?”
方明愣了下,点点头。
“她是我侄女,小雨的表姐。”男人说,“小雨死后,她一直在帮我查。今晚她本想在车上套你的话,录下证据。但你对那晚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方明这才明白,为什么女人要在那么荒凉的地方下车——她根本就不是真的要搭车。
“那……那对讲机里的通告……”方明忽然想到。
“假的。”男人转过身,“我有个朋友在出租车公司,让他帮了个忙。”
一切都说得通了。方明瘫坐在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男人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第一,我现在报警,你坐牢。但过失致死,加上逃逸,能判几年?三五年?然后你出来,照样能活。”
方明抬头看着他。
“第二,”男人的眼神变得很冷,“你帮我做件事。做完,咱们两清。”
“什么事?”
男人凑近他,低声说了几句话。方明的眼睛慢慢睁大,最后几乎要瞪出来。
“不……这不行,这是杀人!”
“是意外。”男人纠正他,“就像小雨那样,是意外。”
方明拼命摇头:“不行,绝对不行。我宁愿坐牢。”
“坐牢?”男人笑了,笑声很冷,“你知道小雨死的时候什么样吗?全身多处骨折,颅内出血,抢救的时候疼得直叫妈妈。她才二十二岁,人生才刚开始。你呢?坐几年牢,出来四十不到,还能重来。这公平吗?”
方明说不出话。他知道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男人站起身,走到门口,“三天后的晚上,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把证据交给警方——包括你车上行车记录仪里那晚的片段。我拷贝了一份。”
方明猛地抬头:“行车记录仪?可那晚的……”
“你以为删了就没了?”男人拉开门,“我能恢复。三天,记住了。”
男人走了,留下方明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天色渐亮,才挣扎着爬起来。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接下来的两天,方明像丢了魂一样。他不敢出车,整天躲在屋里,手机响了也不敢接。他查了法律条文,交通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情节严重的话能判七年以上。就算判七年,出来他也才四十出头,确实如那男人所说,还能重来。
可那个选择更可怕。男人让他去撞一个人,制造一场“意外”。目标是个姓韩的,五十多岁,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男人说,这人欠了他一大笔钱,故意拖着不还,害得他资金链断裂,这才有了后来小雨不得不晚上加班,才有了那场车祸。
“一命换一命,很公平。”男人说。
公平吗?方明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真那么做了,他就彻底完了。
第三天晚上,方明还是出门了。他没开车,打了个车来到城东一家小酒馆。他需要喝一杯,不,需要喝很多杯。
酒馆里人不多,昏暗的灯光下,几个散客在低声交谈。方明在吧台坐下,点了瓶白酒。酒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默默把酒拿来。
三杯下肚,方明觉得胃里烧得慌,但脑子反而清醒了些。他想起了父亲。父亲也是个司机,开了大半辈子货车,最后死在一次疲劳驾驶的事故里。那时方明才十五岁,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母亲哭晕在太平间,和交警那句“你爸全责”。
如果父亲当时没死,而是撞死了别人逃逸,他会怎么做?方明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从小就教他,做错了事就要认,要负责。
“可我当时真的害怕啊。”方明对着酒杯喃喃自语。
“怕就能跑吗?”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方明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隔壁的高脚凳上,正看着他。老头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
“你说什么?”方明问。
“我说,怕就能跑吗?”老头重复道,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我年轻时也跑过,后来后悔了一辈子。”
方明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你也撞了人?”
“比那更糟。”老头说,“我害死了我最好的朋友。”
酒馆里安静了几秒。方明给自己又倒了杯酒:“那你怎么做的?”
“什么都没做。”老头说,“我跑了,换了城市,改了名字,重新生活。结婚,生子,做生意,看起来过得不错。可每天晚上,我都梦见他的脸。”
方明不说话了。
“年轻人,你要是做错了事,最好赶紧补救。”老头盯着他,“越拖,代价越大。良心这东西,你欠了它的债,它可不像银行那么好说话,利息高着呢,利滚利,能压垮你。”
方明握紧了酒杯。老头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想说点什么,手机却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下,还是接了。
“方明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你是?”
“我是林小雨的表姐,那天晚上坐你车的那个。”女人顿了顿,“我们能见一面吗?有些事,我舅舅没跟你说实话。”
方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眼老头,老头已经转过头去,专心喝自己的酒了。
“你在哪儿?”方明问。
“你家楼下咖啡厅,我等你半小时。”
电话挂了。方明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然后掏出钱拍在吧台上,起身就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老头已经不见了,只有空酒杯留在吧台上。
半小时后,方明在咖啡厅里见到了那个女人。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比那晚看起来精神许多,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睡好。
“我叫苏晴。”女人开门见山,“小雨是我表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方明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我舅舅,就是坐你车的那人,他叫秦海。”苏晴盯着他,“小雨出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他是个很温和的人,现在……现在他脑子里只有报仇。”
“我能理解。”方明低声说。
“不,你不能。”苏晴摇头,“你不知道他让你去撞的那个人是谁。”
方明等着她说下去。
“韩建国,那个建筑公司老板。”苏晴的声音压低了,“他不是欠我舅舅钱,是我舅舅欠他的钱。小雨出事前,我舅舅的公司接了个项目,韩建国是投资方。后来项目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我舅舅确实欠了他一大笔钱。但这跟小雨的死没关系,至少没有直接关系。”
方明愣住了:“可你舅舅说……”
“他在骗你。”苏晴的眼睛红了,“小雨死后,舅妈受不了打击,心脏病发作去世了。我舅舅觉得这一切都是韩建国的错,是那个项目把他逼到绝路,才让小雨不得不加班,才出了事。他现在……他现在只想让韩建国死。”
“那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正好出现了。”苏晴苦笑,“一个撞了人逃逸的司机,有把柄在他手里。完美的工具,不是吗?”
方明觉得后背发凉。他想起秦海那双通红的眼睛,想起他说“一命换一命”时的表情。那不是悲痛,那是疯狂。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方明问。
“因为我不想再死一个人了。”苏晴的眼泪掉下来,“小雨已经没了,舅妈也没了,我不能再看着我舅舅去杀人,或者看着你去坐牢。这件事……这件事必须到此为止。”
“怎么到此为止?你舅舅手里有行车记录仪的证据。”
“那晚的记录我已经删了,彻底删除。”苏晴擦了擦眼泪,“我舅舅不懂技术,他只是拷贝了文件,不知道我可以从后台彻底清除。现在他手里的副本是唯一的证据,但只要你不同意,他也不敢轻易交给警方——那会暴露他自己教唆杀人的意图。”
方明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在帮他设局,是吗?那晚你上车,就是为了确认是我。”
苏晴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开始是,但后来我后悔了。看到你的时候,我发现你只是个普通人,会害怕,会紧张,不是我想象中那种冷血的混蛋。我舅舅的计划……太过了。”
两人都沉默了。咖啡厅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周围的客人在低声交谈,一切都那么平静正常,和他们谈论的事情格格不入。
“我现在该怎么办?”方明问。
“离开这里。”苏晴说,“今晚就走,去外地待一段时间。我舅舅找不到你,慢慢就会冷静下来。等他冷静了,我再劝他。”
“那要是他不冷静呢?要是他真把证据交给警方呢?”
“那你就自首。”苏晴盯着他,“自首和被抓,判刑是不一样的。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会为你作证,证明你有悔过之心,证明我舅舅胁迫你。法官会考虑的。”
方明苦笑着摇摇头:“说得轻松。坐牢啊,几年时间,出来我的人生就全完了。”
“小雨的人生已经完了。”苏晴轻声说,“她才二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