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开出租车有五年了。这活儿累，熬人，但来钱快。特别是夜班，虽然危险点儿，可那些从酒吧、KTV出来的客人，常常懒得计较打表还是议价，掏钱爽快。
今晚的夜色特别沉，云层厚实，透不出半点星光。方明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跑完这趟，该收工了。
车子沿着滨河路开，这条路晚上车少，路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暗淡。方明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摸烟盒，却发现已经空了。他低声骂了句，把空盒子捏扁扔到副驾驶座下。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人招手。
那是个男人，站在一盏路灯下，影子被拉得老长。方明减了速，靠近时看清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件深色夹克，手里没拿行李。他靠边停车，男人拉开后门坐了进来。
“师傅，去西郊旧货市场。”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方明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西郊旧货市场？那地方晚上可荒凉得很，周围全是废弃仓库和老厂房。他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这趟能挣个五六十块，还是点了点头。
“行，系好安全带。”
车子重新驶入夜色。方明习惯性地打开话匣子：“这么晚去西郊，办事啊？”
后座的男人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方明觉得没趣，便也不再说话，专心开车。收音机里正放着一档深夜音乐节目，主持人用催眠般的声音介绍着一首老歌。方明伸手调低了音量。
开过两个路口，等红灯时，方明又瞥了眼后视镜。男人正盯着窗外，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不知怎的，方明心里忽然有点毛毛的。他干这行不是没载过怪人，可这男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绿灯亮了。方明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
“师傅，能开快点吗？”后座的男人突然开口。
“这儿限速，有摄像头。”方明嘴上这么说，脚下却还是稍稍加重了力道。车速提了上来。
开了一段，男人又说话了：“你开出租几年了？”
“五年多了。”
“经常跑夜班？”
“是啊，夜班钱多。”方明笑笑，想缓解下气氛，“就是容易碰上怪事儿。上个月我就载了个客人，上车就说要去南山公墓，结果到了地方又不下去，非要我绕着公墓开三圈。你说怪不怪？”
他说完，等着男人接话，可后座一片沉默。方明从后视镜看过去，男人还是看着窗外，好像根本没在听。
车子驶离市区，路灯越来越稀疏，两旁的建筑也低矮破旧起来。前面就是通往西郊的那条老路，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方明正要打方向拐进去，对讲机忽然响了。
“各车注意，各车注意，西郊龙泉路段发生持刀抢劫，嫌疑人一名，身高约一米七五，穿深色上衣，请附近车辆注意安全，必要时协助报警。”
方明心里一咯噔。他下意识踩了刹车，车速慢了下来。
“怎么了？”后座的男人问。
“没，没什么。”方明嘴上这么说，手心里却开始冒汗。他从后视镜里仔细打量那男人——深色夹克，身高看上去也差不多。不会这么巧吧？
“师傅，怎么不走了？”男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方明听出了一丝不耐烦。
“这就走，这就走。”方明重新踩下油门，心却跳得厉害。他盘算着该怎么办。现在报警？可万一不是呢？而且人就在车上，要是让他发现，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车子拐进了西郊的老路。这条路晚上几乎没有车，两旁是黑黢黢的树影，风一吹，哗哗作响。方明瞥了眼油表，还有小半箱，应该够用。
“师傅，你开出租五年，有没有出过什么事？”后座的男人突然问。
方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您指什么事？”
“比如……车祸什么的。”
方明觉得喉咙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强笑道：“瞧您说的，我们开车的最怕这个，一直小心着呢。”
“是吗？”男人的声音很轻，却让方明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一个人影，站在路中间挥手。方明吓了一跳，猛踩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子在离那人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住了。
那是个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着，在车灯照射下，脸白得吓人。
“师傅，能载我一段吗？”女人凑到车窗边，声音细细的。
方明犹豫了。这荒郊野岭的，突然冒出个女人拦车，怎么看都不对劲。他正想拒绝，后座的男人却开口了：“让她上来吧，这地方不安全。”
方明回头看了男人一眼，对方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咬咬牙，开了车门锁。女人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谢谢啊。”女人说着，捋了捋头发。方明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挺好闻。
车子重新启动。方明偷偷打量身边的女人，大约三十岁左右，长得挺清秀，就是脸色太苍白了些。
“你去哪儿？”方明问。
“前面岔路口下就行。”女人说，声音还是细细的。
方明不再说话，专心开车。车内气氛变得很奇怪，三个人都不出声，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轮胎轧过路面的声音。方明瞥了眼后视镜，后座的男人正盯着女人的背影看，眼神让方明很不舒服。
开了约莫十分钟，女人忽然说：“就这儿停吧。”
方明靠边停车。女人从包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方明：“不用找了。”说完就下车了，很快消失在路旁的树影里。
方明拿着那张二十元钞票，觉得有点不真实。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在这儿下车干什么？
“继续走吧。”后座的男人说。
方明只得重新上路。开出一段距离后，他忍不住问：“刚才那女的，您认识？”
“不认识。”
“那您还让我载她……”
“夜里一个人站在这种地方，不载她，万一出什么事呢？”男人的话让方明无言以对。他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说。
又开了几分钟，旧货市场的轮廓出现在前方。那是一片低矮的建筑，周围用铁皮围了起来，门口挂着盏昏黄的灯。方明把车停在大门口。
“到了，二十五块。”
男人没立刻下车，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方明从后视镜里看着，忽然注意到男人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条蜈蚣。
男人抽出一张五十的递过来。方明接过，低头找零钱。等他再抬头时，后座已经空了。
他愣了几秒，猛地回头——真的没人。车门关得好好的，可人就这么不见了。方明赶紧下车，四处张望。周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旧货市场的大门紧闭着，锁头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人开过了。
一阵冷风吹过，方明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想起刚才对讲机里的通告——持刀抢劫，穿深色上衣的男人。他慌忙钻进驾驶座，锁好车门，发动车子掉头就跑。
回程的路上，方明开得飞快，手心全是汗。今晚这事儿太邪门了，那个女人，那个男人，还有对讲机里的通告……他不敢细想，只想赶紧回家。
快进市区时，对讲机又响了：“各车注意，先前通报的西郊抢劫案嫌疑人已被抓获，重复，嫌疑人已被抓获，请大家放心运营。”
方明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不是那个人就好。他自嘲地笑笑，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方明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房的四楼，一室一厅，虽然旧了点，但一个人住也够了。他疲惫地爬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方明推门进屋，随手打开灯，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今晚那个坐车的男人。
方明觉得腿都软了，下意识想往外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男人站起身，朝他走过来。这时方明才看清，男人手里拿着个东西——是张照片。
“你……你怎么进来的？”方明的声音在发抖。
男人没回答，只是把照片递到他面前。方明低头看去，照片上是个女孩，大约二十来岁，笑得很灿烂。他觉得这女孩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认识吗？”男人问，声音比在车上时更沙哑了。
方明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眼熟，但……”
“她叫林小雨。”男人盯着他，“两个月前，在滨河路，被一辆出租车撞了。司机没停车，跑了。”
方明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起来了，两个月前，确实有这么个晚上。他送客人去机场，回来时走了滨河路。那天他喝了点酒，虽然不多，但确实喝了。路上是撞了什么东西，但他没敢停，直接开走了。第二天他偷偷回去看过，没看到什么，还以为撞的是野猫野狗……
“那天晚上，小雨骑车回家。”男人的眼睛红了，“她本来第二天就要去外地工作了，我们全家都为她高兴。结果……”
“不，不是我。”方明往后退，后背抵在门上，“你搞错了，那天晚上我没走滨河路。”
男人上前一步，抓住方明的衣领：“车牌号是东A·D3427，蓝色的捷达。是你的车吗？”
方明说不出话了。那是他的车，没错。
“我找了两个月。”男人的手在抖，“交警说那段路没监控，查不到。我就自己查，每天晚上在滨河路附近转，看到出租车就记下车牌，一个个排查。直到今晚，我看到你的车。”
“我……我不是故意的。”方明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天我喝了点酒，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小雨在医院躺了三天，没抢救过来。”男人松开手，退后两步，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她才二十二岁。二十二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