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个医院病房,消毒水味道刺鼻。我站在病床前,床上躺着母亲,瘦得脱了形,闭着眼,呼吸微弱。这是我记忆里她最后几天的样子。
“妈。”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哽咽。
母亲缓缓睁开眼,看到我,混浊的眼睛亮了亮,嘴唇动了动。我俯身去听。
“小舟……柜子……最下面……钥匙……”她气若游丝。
“什么钥匙?妈,你说清楚。”
“火车站……存包柜……304号……密码是你生日……”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抠进我肉里,“对不起……妈对不起你们……”
“妈,你说什么对不起?什么存包柜?”
但母亲的眼睛已经散了光,她的手松开了,监测仪响起刺耳的长音。医生护士冲进来,把我拉开,我开始大喊,挣扎,然后场景猛地切换——
我站在火车站空旷的候车大厅里,凌晨三点,只有零星几个旅客裹着大衣打盹。这是我记忆中母亲最后一周每天来的地方。
我走到存包区,找到304号柜子。铁皮柜子,绿漆斑驳。我输入我的生日,柜门弹开了。
里面只有一封信,信封泛黄,没写名字。
我打开信,手在抖。
信是母亲的字迹,写得匆忙,有些字迹被水渍晕开:
“小舟,当你看到这封信,妈已经不在了。有件事,妈瞒了你和妹妹三十年。妹妹不是走丢的,是我……是我把她送走的。
“那年你爸欠了赌债,高利贷找上门,说不还钱就抓你去抵债。我没办法,我认识一个人,他说能帮忙,条件是……要一个孩子。他说是送去好人家,过好日子。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把妹妹哄睡着,交给那人……我再也没见过她。
“这三十年,我没一天睡好。我找过,可那人消失了,像从没存在过。后来我查到,他可能和东京一个叫‘回廊’的地方有关。我快不行了,小舟,别找妹妹了,有些门开了,只会放出更可怕的东西。忘了吧,好好活。
“妈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妹妹。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她。”
信从我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像结了冰。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三十年的寻找,三十年的自责,我觉得是我弄丢了妹妹,可真相是,我最亲的人把她送进了虎口。
“现在你知道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身,看见母亲站在那儿,还是病床上的模样,瘦削,苍白,但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
“妈……”
“这不是真的迷宫给你的幻觉,小舟。”母亲走近,伸手想摸我的脸,但她的手穿过了我,像雾一样,“这是我留在迷宫里的记忆残影。我死后,记忆被收进这里,我一直在等你来。”
“你为什么……”我嗓子堵得厉害,说不出话。
“因为那个带走你妹妹的人,就是孟七的手下。”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残忍,“‘回廊’不只是赌场,他们还做人口交易,特别是孩子。干净,好控制,有些客人就喜欢……新鲜的记忆。”
我胃里一阵翻搅,想吐。
“妹妹被卖给了赌场的一个客人,那客人用她的记忆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她的记忆碎片,一定还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母亲看着我,眼神哀伤,“我把这段真相藏在这里,是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找来。小舟,迷宫深处,有个房间,里面关着所有无主的、被遗忘的记忆。如果你妹妹的记忆还在,一定在那儿。但你要小心,孟七让你找的无主记忆,可能就是……”
她的话没说完,整个人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开始闪烁、扭曲。
“时间不多了……听我说,孟七在找一段特殊的无主记忆,那记忆不属于任何人,却能吞噬其他记忆,无限增殖。她控制不了它,只能封印。但封印松动了,那记忆逃进了迷宫深处,在吸收其他记忆,变得越来越强大……她想让你找到它,重新封印,但你千万不能……”
母亲的影像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妈!”
我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提灯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照向前方。墙壁上,又一道裂缝缓缓张开,里面透出五彩斑斓的、不祥的光。
我捡起地上的信,塞进口袋,提起灯,走向裂缝。
这一次,我知道我要找什么了。
裂缝后不再是具体的场景,而是一条由无数记忆碎片构成的隧道。碎片像破碎的镜子,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闪动着不同的画面:笑声,哭声,亲吻,背叛,出生,死亡……所有人类的悲欢离合在这里凝结成晶,无声上演。
我跟着提灯的光走,光指向隧道深处。越往里走,碎片越密集,有些甚至主动飘过来,想贴上我的皮肤。我躲闪着,知道一旦被这些碎片沾上,就可能被拉进别人的记忆里,再也出不来。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隧道到了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由白骨镶嵌而成的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窃窃私语,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像只有一个声音在模仿众人。
我推开门。
里面是个圆形大厅,没有天花板,头顶是旋转的、漩涡般的暗红色虚空。大厅中央堆着一座山——一座由无数记忆物品堆成的山。破旧的玩偶,生锈的怀表,干枯的花束,泛黄的信纸,断了链的项链,缺了口的碗……每一件都代表一段被遗弃的记忆。
而在山顶,坐着一个人。
是个小女孩,八九岁的样子,穿着脏兮兮的红裙子,赤着脚,怀里抱着个碎了一半的陶瓷娃娃。她低着头,长发遮住脸,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妹妹……?”我试探着喊。
小女孩抬起头。
我呼吸一滞。
那不是妹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苍白的皮肤,像还没画上表情的人偶。但她的声音是妹妹的,稚嫩,清脆:“哥哥,你来找我啦?”
“你是谁?”我握紧提灯。
“我是你妹妹呀。”小女孩歪着头,虽然没眼睛,但我感觉她在“看”我,“你不是找了我好久吗?你看,我在这里。”
“你不是我妹妹。”我往后退了一步,“我妹妹的记忆不长这样。”
“哦,你说那个呀。”小女孩的声音变了,变成一个成年女人的声音,慵懒,带着点沙哑,“那个小丫头的记忆,早就被我吃掉了。味道不错,挺纯粹的,就是有点……苦。”
她从记忆山上跳下来,落地无声。随着她走近,我看到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融化、重塑,最后变成了我母亲的脸,然后是孟七的脸,然后是我自己的脸。
“你到底是谁?”我举起提灯,灯光照在她身上,她尖叫一声,退后几步,脸上我的容貌像蜡一样融化,又恢复成无面的状态。
“我是谁?”她咯咯笑起来,笑声像很多人在同时笑,“我是所有无家可归的记忆。我是被遗弃的誓言,被背叛的信任,被掩盖的罪恶,被遗忘的爱。我吃了太多,多得我都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了。”
她张开双臂,记忆山上的物品开始震颤,发出嗡嗡低鸣:“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可以变成任何记忆,可以吞噬更多记忆。我饿了,好饿啊,我需要更多的记忆……”
我明白了。这就是孟七说的无主记忆,吞噬其他记忆的怪物。它不是“一段”记忆,它是无数记忆碎片聚合成的怪物,有了自我意识,而且还在不断生长。
“孟七想让你封印我,对吧?”怪物朝我走来,声音又变成妹妹的,带着哭腔,“哥哥,别听她的,她才是坏人。她把我关在这里好久好久,我好怕,你带我走好不好?”
“别用我妹妹的声音!”我低吼。
“为什么?你不喜欢吗?那我换一个。”声音变成了母亲的,温柔,哀伤,“小舟,妈好后悔,你带妈走,咱们离开这儿,回家,好不好?”
“闭嘴!”
“或者这个?”声音变成了引路人,冷静,克制,“顾先生,做个交易吧。你把身体借给我,我帮你找到你妹妹真正的记忆碎片,我看到了,它就藏在这座山的深处。很公平,对吧?”
我咬紧牙关,从口袋里掏出黑色布袋。孟七说过,用这个套住它。
“啊,那个小袋子。”怪物停下脚步,歪着头,“孟七以为那玩意儿还能困住我?太天真了。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弱小的记忆碎片了,我吃了太多,多得可以撑破十个这样的袋子。”
她猛地抬手,记忆山上飞起无数物品,像蝗虫一样朝我扑来。破玩偶张开嘴,露出尖牙;怀表的指针脱落,变成飞镖;干花的花瓣锋利如刀——
我转身就跑。
身后是物品呼啸的声音和怪物尖锐的笑声。我冲出门,跑进记忆隧道,碎片被我撞得四散飞溅。提灯的光在剧烈晃动,几乎要熄灭。
“跑什么呀哥哥,你不是要找我吗?我就在这儿呀!”怪物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它融入了隧道本身,墙壁上浮现出无数张脸,都在对我笑,在对我哭,在对我嘶吼。
我冲进一个记忆碎片,希望它能有出口——碎片里是个婚礼现场,新郎新娘在接吻,宾客在欢呼。怪物从新娘的身体里钻出来,化作黑色触手缠向我。我挥动提灯,触手尖叫着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