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女人,很瘦,穿黑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大概五十多岁,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但眼睛很亮,亮得锐利。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见我来了,抬眼看我,那眼神像手术刀,能一层层剖开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他就是顾舟?”女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是,孟老板。”引路人对她微微躬身,然后转向我,“这位是赌场的管理者,孟七。你的对手,由她安排。”
孟七上下打量我,嘴角扯出一点笑,不像善意,倒像屠夫看牲口:“听说你能在记忆里来去自如,有点意思。我这儿正好有个麻烦,需要你这样的人去解决。”
“什么麻烦?”
“有个赌客,输掉了最后一份记忆,按规矩,他该被清出赌场,忘掉这里的一切,回归正常生活。”孟七放下扳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但他不愿意走,他说他还有样东西押在这里,必须赢回来。问题是,我们查遍记录,他什么都没押。”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押的东西,不在我们的账本上。”孟七身体前倾,压低声,“他说他押了一段‘不属于任何人’的记忆。一段无主的、但价值连城的记忆。他说那记忆就在赌场里,藏在我们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我要你进去,找到那段无主记忆,确认它是什么,然后……处理掉它。”
我皱眉:“你们自己不能找?”
“能找早就找了。”孟七靠回椅背,眼神冷下来,“那记忆藏在赌场最深处,一个叫‘记忆迷宫’的地方。只有你这种天生能在记忆碎片里穿梭的‘拾荒者’,才有可能进去,并且活着出来。”
“如果我拒绝?”
“那你妹妹走丢那天的完整记忆,包括带走她的人的脸,就会永远消失。”孟七轻描淡写,“顺便说一句,那段记忆现在就在我手里。你母亲的临终秘密也在。你帮我把事办成,两样都还你。你不帮,我现在就毁了它们。”
我死死盯着她。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胸口那股闷痛。三十年,我找了妹妹三十年。每一次希望,每一次落空,像钝刀子割肉。现在有人告诉我,答案就在这儿,唾手可得,代价是进一个听起来就凶多吉少的地方。
“我怎么信你?”我声音发哑。
孟七笑了,从旗袍襟口抽出一张巴掌大的暗金色卡片,推到我面前。卡片上是幅动态画面——一个小女孩的背影,穿着红格子裙,马尾辫一甩一甩,正回头笑。那笑容我认得,是我妹妹,七岁那年的模样。
“这是订金。”孟七说,“你从迷宫出来,我把剩下的给你。很公平,对吧?”
我盯着卡片上妹妹的笑脸,喉咙发紧。过了很久,我伸手,拿起了卡片。
“迷宫在哪儿?”
引路人带我穿过赌场大厅,推开一扇藏在厚重帷幕后的小门。门后是向下的旋转石阶,深不见底,阴冷的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陈年灰尘和铁锈的气味。
“下面就是迷宫入口。”引路人递给我一盏老式铜制提灯,灯里没有蜡烛,只有一团幽蓝色的光悬浮着,“这盏灯能照出记忆碎片的轨迹,跟着光走,别信你眼睛看到的,迷宫会骗人。还有,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回头,别答应,别停下。”
“那无主记忆,长什么样?”
“不知道。”引路人摇头,“可能是任何形态,一本书,一把钥匙,甚至一个人形。但你会感觉到——无主记忆的能量场和普通记忆不同,它更……完整,更独立,像活物。找到后,用这个。”他递给我一个黑色的小布袋,袋口用红绳系着,“套住它,拉紧绳子,它会暂时被封印。然后立刻原路返回,记住,你只有三小时。三小时后,迷宫会重置,你会被永远困在里面,成为迷宫记忆的一部分。”
我接过布袋,很轻,像空的。
“祝你好运,顾先生。”引路人退后一步,身影隐入帷幕后的黑暗,“记住,迷宫最大的危险,不是陷阱,是你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提着灯,走下石阶。
石阶很长,转了不知多少圈,终于到了底。眼前是条狭窄的甬道,墙壁是粗糙的石块,湿漉漉地渗着水珠。提灯的光只能照出前方几米,再远就是浓稠的黑暗。
我走了大概五分钟,甬道到了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我推开门,愣住了。
门后不是想象中的迷宫通道,而是一个房间。
我童年的房间。
一模一样。墙纸是淡蓝色带小帆船图案,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床上扔着变形金刚玩具,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是我八岁生日时妹妹送我的,她说“哥哥脾气坏,要像仙人掌一样坚强”。
我站在门口,浑身发冷。这不可能。这房间在我家搬走后就被拆了,连同整栋老楼。
“哥,你站门口干嘛?”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猛地转身。
妹妹就站在我身后,还是七岁的样子,红格子裙,马尾辫,眼睛亮亮的,仰头看我。和记忆卡片上一模一样。
“你……”我嗓子发干,说不出话。
“妈让你下楼吃饭,今天有红烧肉。”妹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是温的,软的,真实得可怕,“快点儿,不然爸又该说你了。”
我被她拉着往“房间”外走。穿过门,外面是我家老房子的客厅,电视机里放着《西游记》,桌上摆着四副碗筷,红烧肉的香味飘过来。母亲在厨房盛饭,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磨蹭,洗手去。”
这一切太真实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声音和小孩的笑闹。我甚至能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道。
是幻象。我对自己说,这是迷宫制造的幻象。但心在狂跳,眼睛发酸。我想过无数次,如果能回到这一天,回到妹妹还没走丢的那天,我会做什么。我会紧紧拉着她的手,一刻也不松开。
“哥,你发什么呆?”妹妹拽了拽我的手,仰着脸笑,“洗手呀,我帮你挤泡泡。”
我被她拉到洗手间。镜子里的我是八岁的模样,瘦小,眼神怯生生的。妹妹踮脚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她挤了一大坨洗手液,在我手上搓出好多泡泡。
“你看,像不像云?”她举起我满是泡沫的手,笑得眼睛弯弯。
我看着她,突然问:“你记不记得,下午我们要去公园?”
妹妹眨眨眼:“记得呀,你说要教我放风筝。你做的那个蝴蝶风筝好漂亮,就是尾巴老是缠在一起。”
对,那天下午,我确实做了个蝴蝶风筝,带她去公园放。然后……然后她说渴了,我去买水,回来她就不见了。就三分钟,人没了。
“等会儿去公园,你要一直拉着我的手,别松开,知道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知道啦,你都说好几遍了。”妹妹冲掉手上的泡沫,用毛巾擦干,然后拉住我的手,“走吧,吃饭,我饿了。”
我被拉到饭桌旁坐下。母亲给我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父亲问我今天作业多不多,妹妹在桌子底下轻轻踢我的脚,冲我做鬼脸。这一切温暖得让人想哭,也虚假得让人心寒。
我不能留在这儿。我对自己说。妹妹已经丢了三十年,这不是真的,这是迷宫用我的记忆编织的陷阱,想把我困在这儿。
“我吃饱了。”我放下碗筷,站起来。
“才吃这么点?”母亲皱眉,“再吃点,下午还要出去玩呢。”
“不吃了,我回屋收拾风筝。”我转身往“房间”走。
“哥!”妹妹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快步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门外传来妹妹的脚步声,她在门口停下,轻轻敲门。
“哥,你怎么了?”
“没事,我歇会儿。”
“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手好冰。”
“没有,你……你先去玩吧。”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我松口气,抬头看向房间,突然愣住了。
房间变了。
墙纸在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像血肉一样的墙体。书桌在腐烂,木头变成黑色黏稠的东西,往下滴答着不明液体。床上的变形金刚玩具在融化,塑料变成一滩彩色的泥。窗台上的仙人掌在疯长,刺变成细小的触手,在空中挥舞。
只有那盏提灯还亮着,幽蓝的光照在墙上,光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无声地嘶喊。
这才是迷宫的真面目。
我提起灯,走向墙壁。灯光所及,那些人脸像受惊的鱼群,四散逃开,露出墙上一个黑洞洞的裂缝,刚好容一人通过。
我钻进裂缝。
裂缝后是另一个记忆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