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表面上看,这个问题非常简单,并不难回答——我昨天去叶萍的心理咨询室,慌乱之中把手机丢在那里了。
后来的事儿我无法确定,但是按照一般情况推理,应该是被后来进入叶萍心理咨询室的人捡到了。而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个人就应该是凶手。其后他用我的手机打通了影城工作人员的电话。
这么一解释,清晰合理。但问题是,我不能这么说。
我几乎在一瞬间就想通了说实话的连锁反应——
我的电话丢在叶萍的工作室了,为什么今天早上警察找来时候我不说。
哦,我可以解释,早上的时候老罗和小佳并没有问起这件事。
那就不对了!警察走后。我明明拨打过自己打电话,电话被一个神秘的男人接通了,那时候怎么不向警察报告?
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的一个员工小妞没来上班,我恐怕她有危险,所以去查看一下。
那后来呢……对,后来呢?
后来,我上了一辆出租车,发生了恐怖的幻觉,于是我一个下午什么都没做,晚上去买了新手机,结果遇见了开出租的民间科学家马老师,马老师企图勾引我做一个灵魂实验,并且许给我一笔巨款,然后我们俩就屁颠屁颠去了死者居住的大厦……
好吧,就是这样,警察只要连续三次追问,就会暴露出马疯子和那个鬼话连篇的灵魂实验计划。
对于我来说,牵扯到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马疯子的那一笔十万块钱。我不能把这件事暴露给警察。
我满头冷汗,意识到我在这一整天里犯下的第一个错误就是没有把丢失手机的信息报告给片警小刘,这是所有的谎话连锁反应的根源。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隐藏在老罗的这个电话后面的蛛丝马迹——在寻找那个神秘男人的关键时刻,老罗却把关于用我的手机打电话的消息透露给小佳,很明显,他是让小佳看死我。这就证明,老罗那边的行动出现了意外,而且是很重大的意外。
小佳把我的手机攥在手里,没有打算还给我的意思。
我也没打算要回来,我在盘算着怎么找个借口懵人。
小佳扭头盯着马疯子,默默地不说话,马疯子顿时觉得有点发毛,虚虚地说:“警察同志,你别这么看着我成么?”
小佳站了起来,厉声对马疯子说:“你跟我出去一趟……小刘,你看好李翼。”
马疯子瑟瑟地站起来,问:“警察同志,啥事啊?”
小佳再次扭头看着我,嘴上冷冷地说:“师傅,你的出租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吧?”
完蛋了!我脑子里一阵眩晕,我没想到小佳会想到这一层。
但是很显然,这是老罗授意的。
如果出租车里有行车记录仪的话,我们关于叶萍案件的所有谈话都将被录音,甚至录像——这要取决于行车记录仪是单摄像头还是双摄像头。
而这些谈话内容都是机密,是绝不能流露出去的。刚才我们几个人的心情都太激动了,忽略了这个问题,但是现在老罗想起来了,所以他叫小佳去把行车记录仪处理掉。
说实话,马疯子的车里光线太暗,外面下着大雨,我心情慌乱,没有注意到他的车里到底有没有行车记录仪。
但问题是,如果马疯子的车里有行车记录仪的话,那我们俩的所有对话和行程都会被记录下来——什么基本粒子,灵魂纠缠,撞鬼,实验,协议,预付款,以及我们把车停在派出所门前长达一个小时左右的事实。
更悲催的是,我还把我这一天以来撞见叶萍鬼魂的幻觉以及我少年时代天命传人的故事讲了个一清二白。
悲催的最高级别则是,这一切都以高清视频的形式被记录在案,连一丁点儿打马虎眼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但暴露了十万块钱的秘密,也出卖了我和叶萍碎尸案之间掰扯不清的关联。假如万一老罗那边没有顺利抓到那个嫌疑犯的话,我就因此沦为了名正言顺的头号嫌疑人,而且还是我自己主动暴露的。
现在小佳马上要检查行车记录仪了,这些秘密马上就曝光了。
我满头大汗扑簌簌滚落,斜着眼睛瞄向马疯子,我多么希望他说一声——对不起,没有。
马疯子明显看出了我的企图,他呲着焦黄的大板牙笑了一声,无比谄媚地说:“行车记录仪,那还能没有么?我这就带你看看去。”
我很想扑过去攥住马疯子的脖领子,反反正正抽他三十个打耳光,但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忍住了冲动。
首先,这里是派出所,我就算能干过马疯子,也干不过两个警察。其次,这件事从根子上来说是我咎由自取,理应自作自受,怪不到马疯子身上。
小佳冷冷地说:“走!”
小佳在前,马疯子跟在后面走出了调节室。
在出门的一刹那,马疯子迅速地回头瞄了我一眼,眨了一下眼睛,又转身离去。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隐蔽,小刘在专心致志地盯着我,没有注意打他的表情。
我一下子醒悟,这是马疯子的缓兵之计,他自有办法应付小佳的盘查。
是啊,这个马疯子虽然有点儿疯癫,但是疯子不等于是傻子。他怎么会心甘情愿把行车记录仪交给警察呢?
如果他这么干了,不但会暴露我的秘密,也同样把他的秘密暴露给警察了不是吗?
好吧,不管怎么样,事已至此,我只能等待马疯子能否逆转剧情。
小刘打量着小佳走出去,立刻扑到我身边,巴结地说:“李翼,你说,咱俩是不是哥们儿?”
我心情烦躁,但是不敢表露出来,想了想,说:“算是吧。”
其实小刘这人很不错,热心肠,好相处,虽然偶尔也有点儿倔脾气,但是作为管片儿民警也给我帮过几回忙,说是哥们儿,也不算违心。
“是哥们儿就好。”小刘美滋滋地说:“那你给哥们儿说说,你跟罗队他们聊什么了?”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我苦笑一下:“刘警官,你别难为我……”
“不需要你知无不言,给我点儿提示就行,一点点小提示,好不好?”小刘抓心挠肝地追问。
我装作神秘兮兮地凑到小刘耳边,低声说:“电影院,楼道闸门。”
小刘愣了一下,满脸茫然,自言自语:“楼道闸门,什么意思……”
我微微冷笑,不动声色,任他去古往今来五湖四海地瞎猜去吧。
但是,不对……
绝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我也愣住了。
是啊,那个嫌疑犯为什么要带着叶萍通过步行楼道的安全闸门进入电影院呢?
杀人,碎尸,处理得干净利索,甚至装碎尸的纸箱里都没见到血迹,凌晨时分送到大排档的桌子上,这一切都表示,这是一场精心筹划的预谋杀人。由此可见,这个人的智商很高,谋划犯案,几乎算无遗策。
而且这个嫌疑犯一定对叶萍有着非同寻常的吸引力,所以叶萍才会精心打扮,刻意讨好,他们才能约会,才能把她从心理咨询室带走。由此可见,这个人情商也极高——这不是废话嘛,一个能够吸引著名心理咨询师毒蛇美少妇为之悦己者容的男人,怎么可能是个低情商患者?
不,不,他是一个谨慎缜密的高智商犯罪者,绝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激情杀人犯,他的智商和情商双双爆表,难道他会不知道电影院必然是有监控的?
他既然处心积虑地带着叶萍躲过了电梯监控而选择步行楼道,又怎么会傻呵呵地出现在影城的监控之中?
除非只有一个原因——他是故意的!
他躲过了电梯里的监控,而故意暴露在影城的监控里,但这又是为什么?
这是不是老罗那边的抓捕行动出现异常的原因?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外传来的乱糟糟的脚步声,小佳和马疯子回来了。
调节室的门几乎是被一脚踹开的,门板撞到墙面上,噼啪震动,怨气爆炸。
小佳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马疯子像个做错事被处罚的幼儿园小朋友,低眉顺眼,孤苦伶仃。
我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状况,但是我能猜得出来,马疯子解决了这个难题,但是惹怒了女刑警。
室内的气氛一度异常紧张而尴尬,谁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抓起纸杯喝了一口水,装作不经意地问马疯子:“怎么了?车上不是有记录仪吗?”
马疯子苦笑了一下:“有。能没有吗?市里出租车管理处下文件要求安装的。”
我楞了一下,接着问:“那是……坏啦?”
马疯子摇摇头:“没坏,好使。”
这我就不明白了,有记录仪,又没坏,你马疯子到底是怎么忽悠警察的?
“我知道警察同志担心的是什么……”马疯子沉重地说:“他们是怕在咱们车里的谈话泄露出去,产生什么不良影响。但咱是懂事的人呐,不能让警察操心是不……”
马疯子扫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地光芒。
“所以,我就直接把内存卡抠出来,直接掰了两半。”马疯子接着说:“这叫永绝后患。”
永绝后患!这个词用的真精辟。
这要不是当着警察的面儿,我一定给你一个热烈的拥抱。
马疯子你太会搞事了。
“我叫你把内存卡拿出来,没叫你直接掰碎了。”小佳阴森森地说:“你是故意的吧?你在掩盖什么?”
“我啥也没掩盖,我发誓!”马疯子凄凄惶惶地举起手:“我手指着灯,我对灯发誓,我就一臭出租车司机,啥坏心眼子都没有。”
“闭嘴!”小佳怒吼一声。
全世界安静了几秒钟。
小佳的电话再次响起。
她默默地拿起电话,听了一会儿,嗯嗯地应了几声,然后挂断。转过头盯着我们三个人,厉声说:“马师傅,你可以走了……小刘,你出去,该干啥干啥!”
“那我呢?”我心虚地问道。
“你,老实呆着,罗队要见你。”小佳悻悻地说:“一会儿就到。”
我的心脏咯噔一下,忐忑跳动——抓捕行动肯定是失败了,我们都被那个嫌疑犯算计了。
就在这一瞬间,我恍惚在潜意识中看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场景,就像是在电脑显示器上看到的那种颜色昏暗画面粗砺的监控画面,在电影院幽深的散场通道上,一个工作人员从内部打开了安全闸门,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个男人忽然抬起头,盯着摄像头的位置,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无比阴森诡异的笑容。
画面上整整一屏全是他的面部特写,定格,然后变成嘶嘶啦啦的光栅跳跃,再变成雪花,最后黑屏。
我曾经见过这张脸吗?
我好像是记得,又好像失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