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陈根生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院门,是堂屋的门。有人在外面拍,拍得很重,整个堂屋的墙都在震。
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二分。秀兰已经不在了,被窝还是温的,枕头上有几根长发。孩子在隔壁房间哭,果果在喊“妈妈我要尿尿”。
“根生!根生在家不?”
声音是从院墙外面传进来的,中气十足,带着县城的口音。陈根生听出来了,是赵德厚。
曾经,他和陈根生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是工地并肩扛活、创业抱团取暖的生死兄弟。
最艰难的那几年,两人同吃一碗饭、同睡一张地铺,许诺日后发达,互帮互助,富贵不相忘。
可人心最易变,利字当头,情分一文不值。
陈根生没动,坐在床沿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愣了两秒钟。
“根生!”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大。
院子里传来秀兰的声音:“谁啊?”
“我,赵德厚!根生的朋友!”
秀兰没开门,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看着陈根生。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害怕,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平静。
“你出来还是我让他走?”她问。
“我出来。”
陈根生套上棉袄,穿上鞋,走到院子里。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不是要砍人,是她刚才在切红薯,还没来得及放下。但那个画面看着有点吓人——一个瘦小的女人,站在冬天的晨光里,手里攥着一把菜刀,眼睛盯着院门。
母亲也从灶房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脸色发白:“谁啊这是,一大早的……”
“没事,妈,我朋友。”陈根生说着走到院门口,打开了门。
赵德厚站在门外,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唇上叼着一根烟,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发动机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他看着陈根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渍斑斑的黄牙:“根生,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哥哥我好请你喝酒。”
陈根生看着他,没说话。
赵德厚比他大五岁,四十五了,看着像五十多的。脸上的皮松了,眼袋耷拉着,脖子上有很深的颈纹。但精神头好,眼睛亮,说话的时候永远在笑,那种笑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进来说。”陈根生侧身让路。
赵德厚没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看见了秀兰手里的菜刀,看见了母亲发白的脸,看见了院子里晾着的打了补丁的被单。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又笑了。
“不进了不进了,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赵德厚把烟掐灭,弹到地上,用皮鞋碾了一下,“根生,你欠我那笔钱,啥时候能还?”
“多少钱?”陈根生愣了一下。
“二十八万,加利息,三十万零四千。”赵德厚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借条,上面有陈根生的签名和手印,“这是你去年三月份写的,说好年底还。年底了,我来问问。”
陈根生看了一眼那张借条。纸折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没有翘起来,保护得很好,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德厚,我跟你说过,那二十八万你从我工程款里扣了——”
“根生,”赵德厚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借条上写的是二十八万,你签的字,你的手印。至于那是怎么回事,咱俩心里都有数。但借条就是借条,对不对?”
陈根生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起去年三月,两人合伙承包工地工程,工程款全部打进赵德厚账户。是赵德厚私心作祟,偷偷挪用公款,沉迷赌博、挥霍一空,最后欠下巨额赌债跑路,烂摊子全部丢给自己。
自己不仅白白干了大半年苦力,一分钱没赚,还被工人堵门讨薪、被甲方追责背锅。
最可笑的是,当初借钱转账的凭据在赵德厚手里,自己口头垫付、人工开销、垫资材料的所有付出,全无凭证。
他跑路躲债,自己替他扛下所有骂名与债务;如今他风光归来,开豪车穿名牌,反倒拿着旧借条,堂而皇之上门反咬一口。
赵德厚,你摸着良心说,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欠的!”陈根生声音低沉压抑,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公款被你赌光跑路,所有烂摊子是我替你收拾!你今天凭什么上门逼债?”
陈根生找赵德厚理论,赵德厚说:“凭白纸黑字,凭你的亲笔签名。”赵德厚抬手亮出借条, “根生,你要是不认这笔账,那咱俩就法庭上见。你告我诈骗,我告你还钱。你看法官信谁的?你有证据吗?”
他没有证据。
“德厚,我现在没钱。”
“没钱没关系,”赵德厚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亲热,“我给你带了条路。县城有个老板,做小额贷款的,利息不高,你先从他那儿借一笔,把我的还了,你那边的债也少一笔,慢慢还他的,压力还小点。”
赵德厚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陈根生没接。
赵德厚就把名片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力气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拍在心口上:“根生,哥哥我也是为你好。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咱就按规矩来,我去法院起诉。到时候法院查封你的房子、冻结你的账户,你连过年都过不安生。你说是不是?”
“赵德厚。”秀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上前一步,挡在陈根生身前,眼底通红,语气铿锵有力:“做人凭良心!当年你赌债跑路,是根生替你扛下所有工人工资、所有工程烂账!你躲在外头逍遥自在,我们一家被人堵门辱骂、日日难安!”
“你如今风光了,不念半点旧情,反倒上门落井下石逼债?你良心被狗吃了?”
女人的怒斥清亮有力,响彻寂静小院。
赵德厚抬头,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陈根生身边,手里还攥着那把菜刀。她站在冬天的晨光里,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怕,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冷。
“秀兰妹子,”赵德厚笑着说,“你别激动,我跟根生是兄弟,有话好好说——”
“你跟他是兄弟?”秀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是他兄弟,你坑他二十八万?你是他兄弟,你让他借高利贷还你钱?赵德厚,你还是个人吗?”
赵德厚的笑僵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收起了笑,把名片从陈根生手里抽回来,装回兜里,整了整呢子大衣的领子,看着陈根生说:“根生,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要是不还钱,我就走法律程序。到时候别说哥哥我不讲情面。”
他转身走到奥迪车旁,拉开车门,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秀兰手里的菜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浑身发冷的东西——不是恶,是漠然。就像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车开走了,排气管的白烟在冷风里散开,留下一股刺鼻的尾气味。
陈根生站在门口,手里空空的。
秀兰转身回了灶房,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很多,咚咚咚的,像在砍什么。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手还在围裙上擦,擦来擦去,擦得围裙都快破了。她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爹从堂屋出来了,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站在门口,看着陈根生。
“刚才那个,就是你说的‘朋友’?”
“以前是朋友。”
“以前是朋友?”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人家开着奥迪来咱家门口要账,你就站在那儿让人家说。根生,你从小到大,我教过你这样没有?”
陈根生没说话。
“人家欺负到门上来了,你就让人家欺负?”爹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手里是没刀还是没棍?你就站那儿听着?”
“爹。”
“你别叫我爹!”老头子气得脸都红了,手在哆嗦,“我陈家在村里活了六代人,没有被人堵着门要过账!你四十岁的人了,折腾半生,把陈家的脸面、尊严,全部败光了!你是要把我的脸丢尽了你才甘心!”
“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陈根生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唐。那笔钱根本不是他欠的,是赵德厚坑他的。但他能怎么说?说“我没欠他钱,是他骗我”?证据呢?
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堂屋,用力摔上了门。
那一声响,把院子里晾着的被单都震得晃了晃。
院里终于恢复安静,可压抑窒息的氛围,比刚才争执时更让人绝望。
父母沉默回屋,背影佝偻落寞,满心失望不言自明。
妻子隐忍的委屈、兄弟绝情的背叛、旁人刻薄的嘲讽,四面八方的压力轰然聚拢,压得他几乎窒息。
陈根生蹲在院子里,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疼痛,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点了根烟。
今天第一根。
早上七点二十。
他用了一天五根的额度,在早上就用掉了第一根。
康康从堂屋跑出来,光着脚,穿着秋裤,跑到陈根生面前,仰着脸看他:“爸爸,你哭了?”
陈根生摸了摸脸,是湿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没有,爸爸眼睛进东西了。”他把康康抱起来,搂在怀里。小孩的身体软软的,热乎乎的,像一个小火炉。他把脸埋在康康的脖子里,闻着孩子身上那股洗衣粉和奶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眼泪止不住地流。
康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手拍着爸爸的背,像平时妈妈哄他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地拍。
“爸爸不哭,爸爸乖。”
陈根生抱紧了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这根稻草只有四岁,三十斤重。
但这是他活着的全部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