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脉握着那根竹杖在井栏边坐了很久。竹杖很轻，杖身上那些磨得发亮的竹节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赭色。始祖的指印还留在上面——不是封存者那种用力过猛、几乎把竹纤维压断的深痕，而是极轻极稳的触碰，像是在抚摸一件迟早要归还的东西。
“始祖走到这里的时候，身上还剩什么？”陈脉问。
“只剩这根竹杖，和一句话。”老人把手浸入井水里捞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他把竹杖插在井栏旁边，说：如果有人从东边来，拿着刻了骨笛和井符的刀，手上长着无色的纹路——就把这根竹杖给他。然后他继续往西走了。”
“那句话是什么？”
“他说，封存和清洗都不是答案，归还也不是。归还是过程——把从时间那里借来的东西还给时间。但时间本身没有答案。答案在更远的地方。他说他要去问一个人。”老人把手指从井水里收回来，指尖沾着的井水在阳光下极快地蒸发，留下几粒极细的盐晶。
“问谁？”
“他没有说。他只说那个人住在西边更远的山里，是他在离开暗河之前就想去见的人。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路上了——芒的脉浸入溪水，骨笛交给竹杖老人，契书刻在铜匣里，石刀插在红砂岩里，竹杖留在这口井边。他把自己身上所有能留下的东西全部留给了后来的人，然后独自继续往西走。他说归还只是第一步——把借来的东西还回去。但为什么借？为什么还？还完之后要去哪里？这些问题只有那个人能回答。”
陈脉低头看着手里的竹杖。始祖把芒的脉还给时间，把契书留给所有愿意读的人，把骨笛留给所有愿意吹响它的人，把石刀留在红砂岩里当路标，把竹杖留在井边等一个能走到这里的人。他把一切都还完了，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继续往西——去找那个能回答“为什么”的人。这不是归还者的终点，这是问道者的起点。
“我父亲也在溯源。”他把竹杖横放在膝盖上，“他在井底守了几十天，反复摸井壁上那道往西延伸的裂纹，把始祖离开的方向画成了路线图。但他没有走到这里——他的腿在井底蜷了太久，走不了远路。他把路线图给了我，说始祖最后离开的方向一定有答案。”
老人站起来，把井栏边一块极旧的青石板翻开。石板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一小块赭色的干灯油，和陈脉在地宫密室里见过的那种封存者灯油一模一样，但更旧，旧到油块边缘已经氧化成极淡的灰白色。干油块上封着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是直的，和骨笛上那道裂纹一模一样。
“这是始祖留下的最后一块封存灯油。他在暗河源头把芒的脉浸入溪水之前，用这块灯油封住了一样东西——不是脉，是一段记忆。他把这段记忆封在油块里，托人带给住在西边深山里的那个人。但他走到这里的时候停下了，他把油块留在井栏下面，说他不知道那个人还愿不愿意见他。他在这个井栏旁边坐了一夜，反复摸这道裂纹——就是骨笛上那道。他说芒在骨笛上留这道裂纹不是为了记住伤害，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声音是从哪里出来的。裂纹是声音的门，没有裂纹就没有骨笛，没有骨笛就没有他和芒的相遇，没有相遇他就不会带着芒的脉顺水往下走，一直走到暗河尽头。他把一切追溯到最开始的裂缝，然后问自己：裂缝从哪来？骨笛从哪来？芒从哪来？这些问题只有西边那个人能回答——因为始祖的竹杖是从西边带来的，他学打井、学刻符、学认脉的地方，也在西边。他把一切都留给了从东边来的人，自己空着手重新往西走——不是去归还什么，是去问那个人，自己从哪里来。”
陈脉把干油块接过来。油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他的手指一碰到那道裂纹，指尖的无色光芒就顺着裂纹渗进了油块深处。油块内部封着的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个名字。名字刻在油块最深处，被赭色的封存灯油压了极其漫长的岁月，笔画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字形。他把这个名字轻声念了出来。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井栏上收回来。“这个名字你不要在这里说出来。这是始祖的师父——西边深山里住着的那个人，教他打井、刻符、认脉的人。始祖的竹杖、骨笛、井符，所有后来我们称之为‘脉’的东西，最初都来自这个人。始祖离开暗河之后走了那么多年，把一切都还完了，最后要去问的，就是他。”
他把井栏边那只豁口陶碗端起来，碗里盛着半碗井水。他把碗放在陈脉手上，碗底朝上——没有刻骨笛，没有刻井符，只是一只极普通的陶碗，碗口崩了一个小豁口，碗底印着一层极淡的指纹。
“这只碗是始祖当年在湖边打水用的。他没有把它带走，说这只碗太旧了，旧到碗底的指纹都磨光了——他不想让师父看到自己用过的旧东西。他说师父教他打井的时候用的就是这只碗，他用这只碗在湖边喝了第一口自己打的井水。那口井就是现在这口井——井栏上的井符也是始祖亲手刻的。他把碗留在井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从东边带着竹杖来找师父，就用这只碗舀一碗井水给他喝。告诉他，这是始祖离开之前打的最后一口井的水。”
陈脉接过那只碗。碗很旧，碗底的指纹确实已经磨光了，但碗壁内部有一圈极淡的水痕——那是始祖最后一次用它喝水时留下的。他把碗翻过来，发现碗底那层被磨光的指纹下面隐隐约约刻着两个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反复划出来的，字迹极淡，但还能辨认。他偏转角度对着天光看了很久，才读出那两个字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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